陈阳轻轻叹了口气:
“天庭有天庭的规矩。大唐境内,是天庭所及之处,自有神只庇佑。可境外之地,神佛妖关系混杂,神只也很难管。那些妖王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在境外称王称霸,只要不犯大唐边境,天庭便不会出手。”
“那要是它们犯了呢?”
“那就另说了。”陈阳的语气忽然冷了几分,
“若有大妖胆敢犯境,镇妖仙师便会出手。轻则镇压,重则当场诛杀。所以那些妖王虽然盘踞境外,却也不敢轻易踏过边关一步。它们知道,大唐境内,有它们惹不起的存在。”
武曌沉默了很久。
她小脑袋瓜里翻涌着陈阳方才说的话。
镇妖仙师、天庭正神、大唐边境、境外妖魔……这些词对她来说原本遥远而陌生,
可此刻却像一颗颗种子,被陈阳轻轻埋进了她的心里。
“陈阳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是什么人?”
陈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武曌认真地说。
“你那么厉害,能轻易杀死妖怪。你是不是也是神仙?”
陈阳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武曌没有追问。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
可与此同时,方才陈阳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境外妖魔横行的描述,又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心底。
那些地方的百姓,便如同猪羊一般,被随意宰杀、吞食、奴役。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想起自己。
若不是陈阳姐姐救了她,她大概也会被那些马贼卖掉,从此落入不知什么样的境地。
她运气好,遇见了陈阳。
可那些境外的百姓呢?
那些和她一样的孩子呢?他们能遇见谁?
武曌闭上眼睛,小小的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
陈阳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东西,不需要刻意去教。
这个孩子,自己会想明白的。
武曌。
这个名字,从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陈阳心里就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她没有表露分毫。
甚至有一瞬间,她怀疑这只是一个巧合。
天下之大,同名同姓之人何其之多。
一个偏僻山坳里被马贼掳来的孤女,怎么偏偏就是那个“武曌”?
可越是往前走,她心里那种隐约的直觉就越发清晰。
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
她年纪虽小,却极少哭闹,遇事不慌,学东西极快。
陈阳在路上随手教她认几个字,她一遍就能记住。
路过村镇时,别的孩子只盯着糖人玩耍,
她却会多看几眼张贴的告示,问陈阳上面写了什么。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天生的求知欲,以及一种深藏在骨子里的倔强。
最重要的是,当陈阳说起“大唐境外,
百姓如猪羊待宰”的时候,这孩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怒意与不甘。
那不是一个普通孩子会有的反应。
陈阳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若是巧合便罢了,若真是那个武则天——那就有意思了。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本体陈玄那边,正在布局拖延西游的进度。
那场取经大业,原本该在贞观年间完成,玄奘西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
归来之时,大唐天子亲自出迎,长安城万人空巷。
可如果玄奘取经回来,发现大唐已经变成了大周,
龙椅上坐着的皇帝还是个女的,那会是什么表情?
陈阳光是想想,就觉得有趣极了。
她不是本体陈玄,没有那么多深谋远虑,也没有那么多布局算计。
她只是一具极阳分身,性情里带了几分洒脱和随性。
眼下既然撞上了这个“武曌”,那就顺手护她一程,看看她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若真是,那便顺水推舟,看看这盘棋能下成什么样。
反正本体那边也不急。
西游的路还长着呢。
就这样,陈阳带着武曌,一路走走停停,穿州过府,
终于在这一日,望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天下无双的雄城。
城墙巍峨,城楼高耸,朱雀大街上车马如龙,
行人如织,胡商、僧侣、游侠、仕女,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往来,
喧闹声汇聚成一片浩瀚的声浪,扑面而来。
武曌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座她从未想象过的巨城,小嘴微微张开,半天没有合上。
“这就是长安。”陈阳轻声说。
武曌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陈阳打听了一下武府的方位。
她们穿过了几条街巷。
长安城坊市井然,里坊之间壁垒分明,越往里走,便越安静,街道两旁的宅邸也越发气派。
最终,她们在一座朱门大户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武府”二字。
武曌站在门前,忽然有些踌躇。
她回头看了陈阳一眼,心中竟有一丝罕见的忐忑。
陈阳冲她点了点头。
武曌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被猛地拉开,一个衣衫齐整、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冲了出来,
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前的武曌。
“曌儿!”
那声音几乎是撕心裂肺的。
妇人扑上前,一把将武曌搂进怀里,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她抱得那样紧,像是要将怀中的孩子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武曌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妇人的背。
“娘,我回来了。”
杨氏抱着女儿哭了许久,才终于渐渐平复下来。
她松开武曌,上下打量着,见女儿虽然瘦了些、脏了些,却完好无损,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一旁的陈阳。
一袭白衣,风华绝代。
杨氏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拉着武曌便要跪下:
“多谢恩人救我女儿——”
陈阳伸手虚扶,一股无形的力道将杨氏托住,让她怎么也跪不下去。
“不必多礼。顺路而已。”
杨氏怔怔地看着她,心中惊疑不定。
她出身名门,见过不少世面,可眼前这个白衣女子身上那种超然物外的气度,
却让她觉得面前站着的仿佛不是凡人。
“请……请恩人入府歇息。”
杨氏连忙侧身相让。
陈阳没有推辞,迈步走进了武府。
武府宅院颇大,亭台楼阁,回廊曲折,仆从往来,看得出是长安城中的显贵之家。
陈阳被引至正厅落座,丫鬟奉上茶点。
武曌被杨氏拉去洗漱换衣,临走前回头看了陈阳一眼。
陈阳冲她笑了笑。
她端着茶盏,坐在厅中,嘴角微微上扬。
看这武府的情况,看来自己心中的猜想八九不离十了。
她放下茶盏,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
武府在长安城中颇有根基,武曌既然平安归来,自然有家人照料。
她本可以就此离去,继续自己游历人间的旅程。
但她没有。
她决定在武府多住几日。
一来,她想再观察观察这个孩子。
想看看,一个不到十岁的女童,是如何在这座天下最繁华也最复杂的城市里,
一步步走上那条路的。
二来,本体陈玄那边正忙着给西游添堵,她这边闲着也是闲着。
若是将来玄奘回来的时候,那场面想想就让人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