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递了名帖,守门的女卫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个穿绿衣的宫娥碎步跑出来,
笑盈盈地引路:
“高僧请随我来,陛下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孙悟空跟在玄奘后头,一双火眼金睛四处乱瞟,嘴里小声嘟囔:
“师父,这地方真有意思,一个带把的都没有。俺老孙头一回见着男人成了稀罕物。”
玄奘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道:
“进了宫少说话,别给人家添乱。”
孙悟空嘿嘿一笑,拿手把嘴捂上了,可那双眼珠子还是骨碌碌转个不停。
偏殿里摆了一桌素宴,菜色精致,酒是素酒。
洛倾凰坐在主位上,换了身朱红色的宫装,发髻上簪了支金步摇,
瞧着比昨日在树林里灰头土脸的模样端庄了许多,只是脚踝还垫在软枕上。
白婉儿坐在她下首,依旧是一身月白宫装,面带微笑。
玄奘带着孙悟空进门行礼,洛倾凰抬手免了,笑吟吟地让他们坐下。
目光在玄奘身上溜了一圈,见他换了件干净的僧袍,洗得发白的领口整整齐齐,
光头锃亮,眉眼清正,心里那点梦里余下的甜又泛上来。
寒暄了几句,玄奘便提起正事,
把猪八戒和沙悟净误饮子母河水的事说了,末了合十道:
“贫僧听闻落胎泉如今归官府统管,需递申请批条子。贫僧想着陛下若方便,能否行个方便,批个条子给贫僧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
洛倾凰还没开口,白婉儿先放下了手里的松子:
“高僧有所不知,落胎泉虽归官府管,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取的。泉水性子寒凉,取多少、怎么用都有讲究,臣此前特意定了章程,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滥用伤了身子。”
她语气温温和和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不过既是陛下救命恩人的徒弟,臣自当特事特办。回头臣亲自写个条子,高僧派人去国师殿取便是。”
玄奘合十道谢。洛倾凰却摆了摆手,冲白婉儿道:
“国师不必麻烦了。高僧救朕一命,他徒弟不就是朕的半个恩人?取点泉水还要走那些个文书,传出去叫人笑话。”
她转头吩咐身边的宫娥,
“去,拿朕的令牌,直接去解阳山取一壶落胎泉水来,要快。”
宫娥领命去了。
白婉儿面带笑意,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目光在玄奘脸上轻轻掠过。
洛倾凰又招呼玄奘吃菜,问了些东土大唐的风土人情,玄奘一一答了。
孙悟空坐在旁边,嘴闲不住,笑嘻嘻插了句嘴:
“陛下,俺师父可厉害了,不光会打虎,还会念经,念得可好听了,俺老孙一听就犯困。”
洛倾凰被他逗得笑出了声。
玄奘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话茬。
偏殿里酒过三巡,菜也撤了大半,洛倾凰把闲杂人等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了白婉儿在旁边。
她忽然换了个语气,不像是方才说笑闲谈的模样了,声音放得缓而认真:
“高僧,朕想跟你商量件事。”
玄奘放下筷子:“陛下请讲。”
洛倾凰看着他,目光坦坦荡荡的:
“朕想请你留在女儿国。”
玄奘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洛倾凰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朕不是让你还俗,你愿意当和尚就当和尚,愿意念经就念经。朕给你修座大庙,就在王城边上,要多大修多大,你当住持,爱收多少徒弟收多少徒弟。吃的用的穿的,宫里供着,不用你操一点心。
你要出门游历,朕给你配马配人;你要闭门清修,朕让人谁也不许去扰你。俸禄按国师的待遇给。要什么条件,只要你说个数,朕没有不应的。”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觉得这条件开得够诚意了,眼巴巴看着玄奘。
玄奘沉默了片刻,双手合十,微微欠身:
“陛下厚爱,贫僧惶恐。只是贫僧奉大唐天子之命,往西天灵山拜佛求经,此去十万八千里,未到灵山,誓不回头。贫僧若贪图安逸留在此处,便是违了君命,也负了佛祖。请陛下恕罪。”
见玄奘就这么直接拒绝了,洛倾凰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白婉儿在旁边适时笑着打圆场:
“陛下,高僧取经心志坚定,这是好事,说明高僧是真正有德行的圣僧,陛下该高兴才是。留人的事急不得,总得让人家慢慢思量。”
她转头冲玄奘笑道,
“高僧也别急着把话说死,陛下是一片诚心,高僧在女儿国多盘桓几日,四处走走看看,再作计较也不迟。”
洛倾凰顺着台阶下,点头道:
“国师说得对,你先别忙着拒绝,在朕这女儿国多住几天,好好想想。朕这城门随时为你开着。”
玄奘见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硬邦邦地推辞,
便合十道了句“贫僧记下了”,算是把场面圆了过去。
宴罢,他带着孙悟空告辞出宫,回了客栈。
客栈里头,猪八戒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肚子已经消下去了。
沙悟净坐在窗边,面色也恢复了正常,见玄奘进来,起身行了个礼。
猪八戒一骨碌爬起来,拍着肚皮道:
“师父,那落胎泉还真管用,俺老猪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肚子就不疼了。”
他凑过来贱兮兮地笑,
“师父,宴席咋样?女王没留你当驸马?”
玄奘拿手里的念珠敲了他脑门一下:
“又乱说。”
另一边,皇宫内苑。
洛倾凰歪在寝殿的软榻上。
她抱着只绣花引枕,下巴搁在枕头上,翻来覆去地叹气。
白婉儿坐在榻边。
“国师,你说朕都开那么好的条件了,他怎么就不肯呢?”
洛倾凰闷闷道,
“朕这辈子还没对谁这么低声下气过。”
白婉儿温声道:
“陛下别恼。像玄奘这种心智坚定的圣僧,功名利禄是打不动他的。他只会觉得你在拿俗物烦他。这种人,靠外物是留不住的。”
洛倾凰接过汤碗,抬眼看她:
“那靠什么?”
白婉儿慢悠悠道:“靠其他的。”
洛倾凰更糊涂了。
“其他的?什么其他的?”
白婉儿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和平时一样温婉和善,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陛下别急。这种事急不来,臣会替陛下安排的。陛下只要信臣,听臣的便是。”
洛倾凰看着她,忽然觉得国师今天说话有点神神秘秘的,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她想了想,自己确实没什么好主意,
国师向来主意多,交给她办应该没错,便乖乖地点了点头:
“行,朕听你的。你可上点心,别让朕白盼。”
白婉儿起身行了个礼,柔声道:
“陛下放心。臣一定让高僧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她出去后,收起笑意,换上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心智坚定……玄奘你的心智到底有多坚定,我也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