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儿站在国师殿的廊下,刚要迈步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混得倒是不错。短短时间就成了深受女皇信任的国师。”
白婉儿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陈玄正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看着她。
白婉儿立即换了一副灿然的笑容,快步走过去,在亭子跟前盈盈下拜:
“婉儿见过仙师。仙师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婉儿好去迎你。”
陈玄摆摆手,自己先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了:
“刚到。”
白婉儿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提起石桌上的茶壶给他斟了一盏。
院中不时有宫女端着东西往来经过,可没有一个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有两个宫女甚至从石桌旁边擦着走过去,目光直勾勾望着前面,
好像这座凉亭子里坐着的两个人,压根就不存在似的。
陈玄往左右看了看,笑道:
“你的幻梦大法越发精进了。比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白婉儿谦虚道:
“是仙师教得好。当年仙师说幻术一道贵在‘化’而不在‘遮’,婉儿这些年一直记着这句话,不敢懈怠。”
陈玄嗯了一声:
“说正事吧。玄奘到了?”
“到了,今儿午时进的宫。”
白婉儿把这两日的事拣要紧的说了,从玄奘林子里打虎救下洛倾凰,
到今日宴席上女皇当面挽留、玄奘婉拒,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末了道,
“那女皇如今满心满眼都是玄奘,我不过略施了个幻梦引子,她自己就把心思全铺在玄奘身上了。”
陈玄听完,手指在石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女皇那边,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白婉儿道:
“我哄她说,功名利禄留不住玄奘,得从别处下手。她信了,让我全权安排。”
陈玄笑了一下:“你打算从别处下什么手?”
白婉儿摇了摇头:
“婉儿还没想好,正等仙师示下。”
陈玄没急着答话。
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
“想让玄奘留下来,硬留是留不住的。他那个人我了解,越是有人要强留他,他越要走。你给他金山银山,高官厚禄,他只会觉得是累赘,没用。”
白婉儿点头:
“婉儿也是这么想的。”
陈玄语气不疾不徐
“所以不能硬留,得让他自己愿意留。他为什么不肯留?因为他心里有个取经的念头撑着,那个念头比什么功名富贵都重。
你得给他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这个理由不能是外头的,得是他心里的。让他觉得,留下来比取经更要紧,他自然就不走了。”
白婉儿细细琢磨了一番,抬眼道:
“仙师的意思是,得让他在女儿国遇上点什么事,让他觉得非留下来不可?”
陈玄看着她,微微颔首:
“对。但这个事得做得自然,不能让他瞧出是旁人安排的。”
白婉儿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
“可什么事能让他放下取经的念头?”
陈玄负手站在亭子边上,望着院墙外头沉沉的夜色,
半晌,转过身来,语气平平淡淡的:
“那就要从那女皇身上下手。如果那女皇命不久矣,只有玄奘留下才可保命呢?”
白婉儿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了起来,眉头拧得紧紧的:
“仙师是要……”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直说了,
“可那样会不会伤到那女皇?”
陈玄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摆了摆手:
“我又不是什么恶人,当然不会伤及无辜。你放心,只是让那小女皇受点小罪,看着凶险,其实不伤根本。之后我也会给她补偿,不会让她白白吃亏。”
白婉儿听他这么说,提起来的心才放下去大半。
她在女儿国待了这些时日,洛倾凰待她实心实意,
大事小事都和她商量,有时候下了朝还拉着她去御花园里吃果子看花,
一口一个“国师姐姐”叫得亲热。
白婉儿修行这么多年,本来早就把人心当成了可以利用的物件,
可对着洛倾凰那张没什么城府的脸,到底还是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欢来,
真把那小女皇当自家妹妹看了。
她点点头道:
“那就按仙师说的办吧。只是仙师下手轻些,别让那孩子受太多苦。”
陈玄嗯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接下来的几天,玄奘果然天天往皇宫跑。
说取经事急,恳请陛下赐下通关文牒,放他们师徒西行。
折子递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宫里就传出话来,
说陛下脚伤未愈,在榻上躺着呢,不便见外臣,高僧且宽住两日,等陛下好些了再议。
玄奘不好催一个伤患,只好带着孙悟空回了客栈。
第二日又去,这回洛倾凰见了,歪在榻上,脚踝还裹着纱布,
笑吟吟地请他们喝茶吃点心。
玄奘一提通关文牒,洛倾凰就哎呀一声,说昨儿夜里御医来瞧过,
说这脚伤瞧着轻,其实伤着筋了,起码还得再养三五日才能挪动,
高僧莫急,朕这腿脚好了亲自给你盖印,旁人盖的朕不放心。
玄奘没法子,只好又回去了。
第三日再去,洛倾凰改了口风,说近日城中出了桩怪事,
好几户人家的井水忽然发浑,喝了就闹肚子,
她这个当女王的得先把这事料理了才能安心放人走,高僧再宽限两日。
玄奘合十谢了,回去的路上孙悟空嘟囔道:
“师父,俺老孙怎么觉得这女王陛下是成心拖着咱呢?”玄奘没吭声,只念了句佛号。
第四日再去,洛倾凰又说邻县送来的春汛折子堆了一桌子,
她脚伤不能上朝,全攒着等她批,实在腾不出手来盖印。
玄奘在偏殿坐了一个时辰,
最后宫里女官出来赔笑说陛下实在忙不过来,高僧明日再来吧。
这么一连拖了四五天,每次都有新说辞,每回都客客气气的,叫人挑不出半点不是。
玄奘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洛倾凰嘴上说“再等两日”,其实压根没打算放人。
可人家一没翻脸二没怠慢,好吃好喝供着,笑脸迎进送出,他总不能硬闯宫门去抢印。
孙悟空早就耐不住了“师父咱干脆半夜翻墙进去把那印偷出来得了”,
被玄奘瞪回去好几回。
可洛倾凰这边其实也着急。
每回打发走了玄奘,她转过头就抓着白婉儿的手问:
“国师,你上回说安排,安排了没有?朕这么一天推一天,推到哪天才算个头?那和尚脾气再好,推上十天半月也该恼了。”
白婉儿只是笑,说快了快了,让陛下再拖两日,
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只等火候到了自会见分晓。
洛倾凰半信半疑,可自己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咬着牙继续找由头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