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自己心里也清楚,玄奘脾气再好,耐性也总有磨完的一天。
果不其然,几天后,玄奘再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一样了。
前几日他还客客气气地坐在偏殿里喝茶等消息,
这回他直接站在殿门口,不肯往里坐了,双手合十,语气平平淡淡的:
“陛下,贫僧今日来,还是为通关文牒的事。贫僧在贵国已盘桓多日,再耽搁下去,恐怕误了行程。还望陛下行个方便,今日便把文牒盖了,贫僧也好早些上路。”
洛倾凰坐在殿内,一时竟想不出什么新由头来,殿里静了片刻,
她忽然站起来,脚踝还隐隐作痛,可她顾不上,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道:
“高僧,朕今日不跟你说通关文牒的事。朕想请你去御花园走走,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玄奘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还是点了头。
御花园里芍药开得正好,一丛一丛的,红的粉的白的挤作一堆,风吹过来香得有些过分。
洛倾凰拄着拐走在前面,玄奘落后半步跟着,两人沿着花间石径慢慢走了一段。
走到一座假山跟前,洛倾凰忽然停住脚,
转过身来,抬头看着玄奘,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高僧,朕这几日翻来覆去地想,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不肯留。”
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认真,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才开这个口,
“朕自问待你不薄。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可朕在你面前,把姿态低到这个份上,你连想都不肯多想一想?”
玄奘垂着眼:“陛下厚爱,贫僧……”
“你先听朕说完。”
洛倾凰打断他,
“朕知道自己是女儿身,可朕自问样貌不差,又有几个能比朕待你更真心?朕是女皇,你只要点个头,朕马上封你护国大法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到底差在哪了?是嫌朕不够好看,还是嫌朕这女儿国太小,装不下你?”
她说着说着,眼圈已经泛了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玄奘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清正平和。
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陛下容禀。贫僧是佛门僧侣,自幼皈依三宝,受戒之时便已断尽六根。在贫僧眼里,陛下是国主,是众生,是贫僧该以慈悲心相待的施主。
贫僧心中有大爱,爱的是天下众生、芸芸万物,唯独没有小爱。陛下这份情意,贫僧受不起,也还不了。还请陛下收回,另择良配。”
洛倾凰嘴唇抖了两下,还想再说什么,
可玄奘已经直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合十道:
“贫僧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头都没回一下。
洛倾凰站在原地,看着玄奘的背影,眼眶里打转的泪终于兜不住,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旁边的宫娥吓得赶紧上前搀扶,洛倾凰被她一碰,
整个人像卸了力气似的软下去,两个宫娥手忙脚乱把她架回了寝殿。
当晚洛倾凰就病倒了。
起初只是没精神,晚膳端上来动了两筷子就搁下了,说想睡。
宫女伺候她躺下,到了半夜听见她在榻上翻来覆去,
嘴里含含糊糊说梦话,凑近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赶紧传了御医来,御医搭了脉,说是急火攻心、气郁伤肝,
开了几副清热解郁的方子,熬了灌下去。
可连灌了两天,半点不见好,人烧得迷迷糊糊的,
水米不进,脸颊凹下去一圈,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太医院几个御医轮着来瞧,一个个把完脉都摇头,
方子换了好几副,什么黄连解毒汤、柴胡疏肝散、安神定志丸,
灌下去跟灌白水似的,没一点动静。
有个老御医捋着胡子琢磨了半天,憋出一句:
“陛下这病,瞧着不像寻常风寒,倒像是……倒像是心病。”
旁边几个御医互相看看,谁也不接这个话茬,心病?
第二天,洛倾凰烧得人都糊涂了,
偶尔清醒过来就睁着眼望着帐顶发呆,问她话也不应。
满宫上下急得团团转,最后有个机灵的宫女提了一嘴:
“要不请国师来瞧瞧?国师本事大,兴许能看出点名堂。”
这话一出,众人才想起来还有国师这号人物,赶紧打发人去国师殿请人。
白婉儿来得很快,进了寝殿先看了一眼榻上的洛倾凰,眉头就皱起来了。
她坐在榻边,伸手搭上洛倾凰的腕脉,闭目诊了片刻,
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看了看舌苔,最后掀开被子瞧了瞧洛倾凰心口的位置。
白婉儿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环顾满屋子的御医宫女,缓缓开口:
“陛下这不是风寒,也不是什么急火攻心。陛下是中了相思毒。”
殿里一下子静了。
几个御医面面相觑,老御医张了张嘴:
“相思……毒?这、这算哪门子毒?”
白婉儿没理他,自顾自说下去:
“相思成疾,郁结于心,毒火攻心脉,寻常药石治不了。得对症下药才行。”
她转过身来,看着榻上烧得满脸通红的洛倾凰,
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怜惜,又补了一句,
“这毒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轻则缠绵病榻十天半月,重则……”
她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满殿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白婉儿也没指望他们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径自坐到榻边,
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洛倾凰的额心。
指尖泛起一层柔和的淡青色光晕,顺着皮肤渗进去,
像一滴清水落进滚烫的沙地里,洇开一小片凉意。
洛倾凰的眉头先是皱得更紧了,喉咙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过了两三息的工夫,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她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上焦,认出来是白婉儿,嘴唇动了动:
“国师……”
白婉儿收回手,把她的被角往上掖了掖,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实实在在的忧心:
“陛下,臣方才那道灵力只是治标不治本,能让你清醒一阵子,却压不住毒根。你这相思毒已经入了心脉,要想彻底无事,只有两条路。”
她顿了一下,
“要么找到解药把毒清了,要么……让那相思之人留在身边,以人镇毒,保你性命。”
洛倾凰闭着眼听完了,半天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白婉儿说的是谁。
这两天烧得昏昏沉沉,梦里反反复复就是御花园里那个背影,走得头也不回。
她喊他,他不应;她追上去,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怎么也追不着。
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可那天玄奘的话还清清楚楚响在耳朵边上。
“贫僧心中有大爱,没有小爱。”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那么平静,那么笃定,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硬把人扣下来又怎样?那和尚心里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