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看着帐顶,沉默了很长一阵子,才哑着嗓子开口:
“国师姐姐。”
白婉儿愣了一下。
“让玄奘走吧。明天把通关文牒给他盖上,别拦了。”
白婉儿眉头拧了起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问:
“那你怎么办?你这毒不解,拖下去会出人命的。”
洛倾凰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可没什么力气:
“我没事的。不就是一场病么,熬一熬就过去了。他一个出家人,心在佛祖那儿,我硬把人扣着,他也不会开心。算了。”
白婉儿看着她的小脸,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修行这么多年,见惯了人心算计,
本来这一局就是她和陈玄设的套,相思毒三个字也是她信口编出来唬人的名目,
为的是逼玄奘就范。
可这会儿洛倾凰真躺在这儿了,白婉儿反倒有些下不去手了。
她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陛下可想清楚了?臣若真把文牒盖了,玄奘可就走了。这一走,你这相思毒……”
洛倾凰把脸偏到枕头里侧去,声音闷闷的。
“想清楚了。让他走。他走了我才好得快。”
白婉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满殿噤若寒蝉的御医宫女,挥了挥手:
“都先出去吧,让陛下静养。”
众人如蒙大赦,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白婉儿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洛倾凰,
那小女皇缩在被子里,瘦瘦小小的一团,脸埋在枕头里,
肩膀微微抽动,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白婉儿带上殿门,站在廊下吹了会儿夜风,低声自语道:
“这丫头倒是比我想的还傻些。”
第二天一早,洛倾凰竟真的撑着病体起了床,
让宫女替她梳了头换了衣裳,又叫人把通关文牒取出来摆在案上。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坐在案后头腰板挺得直直的,可一只手得撑着桌沿才能坐稳。
她冲身边的女官道:
“去客栈传话,让玄奘法师来取文牒。”
女官应声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玄奘带着孙悟空进了宫。
进了殿,他一眼看见洛倾凰坐在案后头,瘦了一圈,眼下乌青,嘴唇发白,
心里微微沉了一下,可面上没露出来,只合十行礼道:
“贫僧见过陛下。”
洛倾凰没抬眼看他,只盯着案上的文牒,伸手翻开,拿起御印,在最后一页按了下去。
她把文牒合上,往前推了推:
“高僧拿去吧。一路珍重。”
玄奘上前接了文牒,又抬头看了看洛倾凰。
她始终没看他,垂着眼睫,一只手撑着桌沿。
玄奘沉默了一瞬,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贫僧多谢陛下。”
洛倾凰点了点头,没说话。
玄奘带着孙悟空转身出了殿门。
走到宫道上,孙悟空回头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师父手里的文牒,挠了挠头道:
“师父,女皇陛下今儿瞧着气色不大好。”
玄奘没接话,把文牒收进怀里,走了两步才低声道:
“赶路要紧。”
可走出十几步远,他的脚步不知怎么的慢了一拍。
孙悟空在旁边瞧得真真的,歪头看了师父一眼,
到底没吭声,只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闷头跟着走。
城墙上头风大,白婉儿拢着袖子站在垛口后面,
看着底下玄他们顺着宫道往外走,越走越远。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抿着,直到身后传来陈玄的声音:
“你做的不错。”
白婉儿回过头去,陈玄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可玄奘还是走了,小女皇亲自放走的。仙师,这回我们是不是失败了?”
陈玄走到垛口边上,跟她并肩站着,往底下望了一眼,忽然笑了:
“不,没有失败。恰恰相反,那小女皇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强留玄奘的行为,反而出乎意料地成功。”
白婉儿转过头来看着他,眉头微微挑起来。
陈玄解释道:
“我原本想着,让女皇病一场,拿性命相逼,逼玄奘心软留下来。可这法子终究有破绽,玄奘就算留了,心里也明白是被人拿捏了,早晚要生嫌隙。”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可那小女皇倒好,自己病成那样,反倒把人放了。这一手比什么算计都高明。玄奘那个人,最怕欠人东西。你拿绳子捆他,没用;你给他一份天大的亏欠,他反倒走不动道了。”
白婉儿细细品了品这话,眼睛渐渐亮起来:
“仙师是说,愧疚……”
“愧疚和真情,这两样东西加在一块儿,比什么枷锁都牢。”
陈玄转过身来,看着她,
“玄奘偏偏就吃这一套。你让他觉得亏欠了那小女皇,而且还是人家主动不要他还的,他心里能踏实?他迈得出这个城门,迈不出自己心里那道坎。”
白婉儿沉吟了一下,点头道:
“那婉儿现在该做什么?”
陈玄朝城楼下头努了努嘴:
“过一会儿,你去前面把女皇的情况告诉玄奘。别添油加醋,照实说就行——相思毒入了心脉,硬撑着把文牒盖了,人已经起不来床了。你就看他听了之后什么反应。”
白婉儿应了一声,转身便要下城墙,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看着陈玄:
“仙师,那相思毒的事……婉儿跟女皇说的是真要命的事。她现不会真出事吧?”
陈玄摆了摆手:
“放心,那不是毒,只是我用幻梦大法催眠的结果。顶多把人折腾一圈,到时候我给她解了就是。”
白婉儿这才转身下了城墙。
城东官道上,玄奘师徒俩正不紧不慢地走着。
出了城门,路两旁的行人渐渐稀了,
换成一片一片的田垄和菜地,日头升得老高,照得人身上发暖。
孙悟空拿棍子拨着路边的野草,嘴里闲不住:
“师父,那女皇今儿脸色可不大对,俺老孙瞧着,比前几天瘦了一大圈,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你说她是不是真病了?”
玄奘没回头,只低声道:
“出家人莫要妄议旁人。”
孙悟空撇了撇嘴:
“俺老孙又没妄议,俺就是瞧着不对劲嘛。她前几日拖咱们的时候精神头可足着呢,今儿连头都没抬,怪可怜的。”
玄奘脚步没停,可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他正要说什么,官道旁一棵老柳树后面忽然转出个人来,
月白宫装,随云髻,正是白婉儿。
她见了玄奘便站定了,行了个常礼:
“高僧留步。”
玄奘认得她,合十还礼道:
“国师怎么来了?可是陛下还有吩咐?”
白婉儿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息才轻声道:
“高僧既已拿了文牒,婉儿本不该再来叨扰。只是有件事,婉儿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跟高僧说一声。”
玄奘微微蹙眉:
“国师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