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代人提笔代人心,笔下文章假作真。
待到阎王殿上对,方知代笔是代魂。
看官听说,世间最可恨之人,便是那考场上的枪手。自己胸无点墨,却替别人写文章;别人花银子买功名,他赚银子卖良心。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看似两全其美,实则坑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公道。今日在下说一段代笔鬼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大明万历年间,南直隶徽州府有个书生,姓程名唤文举。这程文举年方二十有八,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一副风流才子的模样。他自幼读书,过目不忘,十四岁便中了秀才,在徽州府颇有名气。只是此人虽有才学,品行却不端,专爱替人代笔。每逢乡试会试,便有那富家子弟暗中寻他,出三百两银子买一篇好文章。程文举来者不拒,十年间替人代笔了七八回,赚了足足两千多两银子,在府城买了宅子、置了田产,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这年秋天,程文举又接了一桩大买卖。徽州府首富钱百万的独子钱少爷要参加乡试,钱百万出了五百两银子请程文举代笔。程文举收了银子,将自己关在书房中写了三篇文章,篇篇花团锦簇,字字珠玑。钱少爷拿着这三篇文章进了考场,一字不改地抄了上去,果然中了举人。钱百万大喜,又赏了程文举二百两银子。
程文举拿着银子回家,当晚便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个青衣人站在他面前,手中拿着一本册子,翻开念道:“程文举,替人代笔七次,得银二千五百两。阴司已记你‘代笔罪’七条,‘欺心罪’二十一条,‘坏科场罪’十四条。你阳寿本应五十有二,今折你二十年,减至三十有二。你还有四年可活,好自为之。”程文举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个噩梦罢了,我程文举活得好好的,哪来的阴司记罪?”便不以为意。
过了几日,程文举去城外访友,路过一座荒废的文昌阁。他信步走进去,只见阁中供着文昌帝君的像,只是年久失修,蛛网满梁,香火冷落。程文举对着文昌像拱了拱手,正要离去,忽见神像前的供桌上放着一支毛笔。那笔约莫一尺来长,笔杆是白玉琢的,笔毫是紫貂毛做的,笔架上刻着两行小字:“代笔代心,代心代命。”程文举是做惯代笔的人,一见这支笔便觉得心动,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只觉分量不轻不重,正合手。
他正要放下,忽听神像后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程文举,你拿了这支笔,便是接了阴司的差事。从此之后,凡你所代笔之人,阳间中举,阴间记罪。他中一次,你便替他背一份因果。你可想好了?”程文举吓了一跳,四处张望,不见人影。他心中暗想:“管他什么阴司阳间,我先拿了这笔再说。”便将毛笔揣入袖中,扬长而去。
回到家中,程文举将毛笔藏在书房暗格之中,也没当回事。过了半月,又有一个人来找他代笔——是个四十多岁的童生,姓孙名唤老泉,考了二十多年连个秀才都没中上,这次是最后一次机会,若再不中,便要革去童生功名,沦为白丁。孙老泉跪在程文举面前,磕头道:“程先生,求您救救老朽!老朽一家老小都指望着这场考试,若再不中,老朽只有死路一条了!”程文举见他可怜,又见他出了三百两银子,便答应了。
当晚,程文举在书房中提笔写文章,用的便是那支从文昌阁拿来的白玉笔。笔一落纸,程文举便觉浑身发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精气。他强撑着写完了三篇文章,交给孙老泉。孙老泉拿着文章进了考场,果然中了秀才。但放榜那日,程文举忽然病倒了,高烧不退,浑身无力,照镜子时发现自己的鬓角白了一片。他心中暗惊,想起那日梦中青衣人的话,又想起文昌阁中那苍老的声音,这才怕了。他将那支白玉笔从暗格中取出来,想要扔掉,但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他暗想:“我若扔了这笔,日后还有人找我代笔怎么办?况且这十年来我替人代笔赚了两千多两银子,若现在收手,岂不可惜?”想到这里,他又将笔放了回去。
如此又过了三年,程文举替人代笔了十几回,赚了三千多两银子,但他的模样却从二十出头变成了四十来岁,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背也驼了,眼也花了。他妻子周氏劝他:“相公,你这两年怎么老得这般快?莫不是得了什么病?快请个郎中来看看。”程文举只是摇头,不肯说实话。
这年腊月,程文举忽然又做了一个梦。梦中那个青衣人又来了,翻开册子念道:“程文举,替人代笔二十一次,得银五千余两。阴司已记你‘代笔罪’二十一条,‘欺心罪’六十三条,‘坏科场罪’四十二条。你阳寿本应五十有二,今折你四十年,减至十有二。你还有三个月可活,好自为之。”程文举从梦中惊醒,吓得魂飞魄散。他跑到书房,打开暗格,取出那支白玉笔,想要将它砸碎。但手刚碰到笔,便听那苍老的声音从笔中传出:“程文举,你用了老夫二十一次,如今想砸?太迟了。你每代笔一次,便替那人背一份因果。你替钱少爷代笔,他中了举人,却因不学无术,做了官之后贪赃枉法,害死了三条人命。这三条人命,阴司记在你的账上。你替孙老泉代笔,他中了秀才,却因心虚,日日做噩梦,最后疯癫而死。他的命,也记在你的账上。你替……”
程文举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将白玉笔往地上一摔。笔杆碎成三截,笔毫散落一地,但那些碎片竟自己动了起来,一根根笔毫像钢针一般扎进程文举的皮肉之中。程文举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周氏听见动静,跑来一看,只见丈夫倒在地上,面目狰狞,七窍流血,已经断了气。那支白玉笔的碎片散落一地,每一片上都沾着程文举的血。
程文举的魂魄到了阴司,阎王翻开生死簿,拍案怒道:“程文举,你替人代笔二十一次,坏科场公道,害人性命。你阳寿已尽,本王判你入拔舌地狱,受刑三年,再发落畜生道。”程文举跪在堂下,磕头如捣蒜:“阎君饶命!小人知错了!小人愿将功赎罪,求阎君给小人一个机会!”阎王冷冷道:“你如何将功赎罪?”程文举道:“小人愿去阳间,将那些被小人代笔害过的人一一找出来,替他们申冤昭雪。小人虽死,魂魄尚在,求阎君准小人戴罪立功!”
阎王沉默片刻,道:“也罢。本王准你暂回阳间,将那些被你代笔害过的人一一查明,写成文书,递到阴司。你若办成了,本王便免你拔舌地狱之苦;你若办不成,便加一倍刑罚。你去罢。”
程文举的魂魄回到阳间,借了城外一个刚死的老汉的尸身,以“刘老汉”的身份在徽州府住了下来。他先去找钱少爷——如今已是钱知县的公子。钱少爷靠着程文举代笔中了举人,又靠着父亲的钱财捐了个官,在邻县做知县。程文举到了邻县,暗中查访了三个月,查实钱知县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三条罪状,写成文书,托人递到了知府衙门。知府查实之后,将钱知县革职拿问,判了流放。
程文举又去找孙老泉的儿子。孙老泉当年中了秀才之后,因心虚日日做噩梦,最后疯癫而死。他的儿子孙小泉如今在乡下种田,日子过得极苦。程文举找到孙小泉,给了他一笔银子,又将父亲当年被程文举代笔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孙小泉听罢,痛哭一场,道:“我爹一辈子老实,临了却做了这么一桩亏心事。他疯癫而死,也是报应。”程文举道:“你爹虽有错,但错在程文举。程文举如今已死,他的魂魄托我来向你赔罪。”孙小泉收了银子,对着空中拜了三拜,道:“程先生,你虽害了我爹,但你今日来赔罪,也算有心。我原谅你了。”
程文举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将当年所有被他代笔害过的人一一查清,写成了一本厚厚的文书。他将文书烧化在城隍庙前,那文书化作一道青烟,飘入阴司。当晚,程文举又梦见那青衣人。青衣人翻开册子,念道:“程文举,你戴罪立功,查明二十一人,替他们申冤昭雪,阴司已销你‘代笔罪’二十一条。但你‘欺心罪’和‘坏科场罪’仍在,判你入轮回,投胎做一世瞎子,替人算命为生,永远看不见自己写的字。这是你代笔的报应。”
程文举磕头谢恩。他投胎之后,果然做了一世瞎子,在街头替人算命,一生穷困潦倒,却也因看不见而免了许多是非。他晚年时常常自言自语:“我前世替人代笔,写了一辈子假文章。今生看不见字,倒落得个清净。”后来有说书先生将此事编成了段子,四处传唱:
代笔鬼,代笔鬼,替人提笔替人罪。
银子赚了五千两,阳寿折了四十年。
拔舌地狱逃得过,来世做瞎去算命。
劝君莫做代笔事,笔下文章是人命。
看官,你道这代笔鬼的故事是真是假?若说是真,为何如今不见那白玉笔?若说是假,为何古往今来,多少代笔枪手,到头来都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在下以为,文章可以代笔,良心不能代笔。你替人写了文章,那人中了举做了官,看似风光,实则那人的因果便落到了你的头上。他贪赃,你背罪;他枉法,你偿命。这笔账,阴司算得比谁都清楚。列位看官,若身边有那代笔之人,万望劝他一句:笔下有神明,代笔如代命。
正是:
代人提笔代人心,笔下文章假作真。
待到阎王殿上对,方知代笔是代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