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高跷的点了点头。
“白莲教的人把旱魃藏得太深,我们找了三天,只摸到了一点边。”
梁逸尘看了一眼轿子里那尊泥塑,双眼微微一眯,没有接话。
踩高跷的得不到梁逸尘的回复,语气愈发焦急。
“仙人若是路过,本不该多事。”
“可眼下凉州城内城外,能帮上忙的,也就您一个了。”
梁逸尘沉默了片刻,终于从巷口走了出来。街面上的兵丁齐刷刷转过头来,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道士。
后面一个年轻兵丁看清梁逸尘的面容,神色一变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指向梁逸尘。
“大人!这道士是白日里跟天地会那帮人一伙的!”
为首兵丁一愣,随即反手就是一记刀鞘,正砸在那年轻兵丁的胳膊上,腰刀脱手掉在地上。
年轻兵丁疼得缩了缩脖子,还没反应过来,为首兵丁已经一把攥住他的后领,把他按跪在石板地上。
“瞎了你的狗眼!你看清楚了吗?”
年轻兵丁被按在地上,脑子转了两圈,这才反应过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对不起,小的眼拙,看错了,这位仙长与那些反贼毫无干系!”
为首兵丁这才松开他的后领,转身朝梁逸尘抱了抱拳,脸上的汗一层接一层地渗了出来。
“仙长,底下人不懂事,您见谅。”
梁逸尘没有理他,走到那顶红绸小轿前面。
“城里的情况,你方才说只摸到一点边。具体摸到了什么?”
踩高跷的立刻接话道。
“凉州城里能动的香火已经全部牵动。”
“鸠摩罗什寺的舍利塔镇着城东的地气,可和尚们只守得住塔院那一片,出了寺墙就使不上力。”
“大云寺的僧人日夜轮值,把寺墙以内的地气锁得死死的,可他们同样出不了寺墙。”
“文庙那边儒生们把孔圣人的牌位请了出来,在庙前设了香案,压住城南那条地脉,可他们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语气愈发急促起来。
“雷台观的道长三天前在西城墙布了一道雷阵,封住了西面,可阵基不稳,道长们抽身乏术。”
“城隍庙那边,城隍爷头一天就派了阴差满城搜,可阴差摸到城北那片枯井附近就断了线。”
“城隍爷自己翻了三日旧档,查那口石棺的来历,昨夜庙里灯火通明,到现在都没灭。”
他偏头看了一眼梁逸尘。
“全凉州的香火都出了力,可谁也搜不了全城,只有小神这支轿子能动。”
“可我们三天摸到三口枯井,每次赶到都差半条街。那旱魃的气息每日在动。”
梁逸尘听完,沉默了片刻。
满城香火,佛寺守东,僧众守中,儒生守南,雷阵封西,城隍搜北。
各有各的规矩,谁也没闲着,可谁也没能拦住那具旱魃。
“白莲教的人呢?”
踩高跷的语气沉了几分。
“没露面。”
“我们只摸到旱魃的气息,白莲教的人连影子都没见着。像是把旱魃扔在城里,人却撤了。”
梁逸尘眉头皱了起来。
白莲教费尽力气从祁连山里拖出一具旱魃,破开封印运到凉州城,然后把人撤了,只留一具旱魃在城里游荡。
这不合常理。
炼尸的人不会撒手不管,除非……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除非旱魃根本不是用来破城的。除非它是个诱饵,用来把凉州城里所有能动的东西都引出来。
“你们巡街的时候,有没有人跟在后面?”
“没有。”
轿帘微微一动,踩高跷的替它答道。
“跟了三天,后面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有。”
梁逸尘灵觉无声无息地铺了出去。街面上的兵丁、巷子深处的百姓、墙根底下的骆驼。
方圆百步之内,所有人的气息都在他的感知里清清楚楚。
可除了这些寻常气息,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
“你们别巡街了。找个地方警戒,旱魃交给我。”
踩高跷的神色一变,轿夫们的脚步也跟着一僵。踩高跷的赶忙开口,声音比方才急了几分。
“仙人莫要托大!”
“那可是旱魃,赤地千里的凶物,白莲教炼了几个月,谁知道它成了什么气候。您一个人……”
梁逸尘没有接话,手掐指诀,指尖凝出一缕紫白色的光。
印诀是《道藏》里记载的“寻踪术”,以自身真炁为引,循着目标残留的气息逆流追踪。
这门术法他练过,可从没用过。
寻常妖邪留痕太重,用不着寻踪,真正难抓的东西,寻踪术也未必摸得到边。
可他眼下没别的法子。
灵光从指尖渗出,贴着地面铺开,朝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所有残留的气息都被一一滤过。
梁逸尘闭上眼,在满城的杂气里翻找尸气的痕迹。
一缕干枯的气息贴在城南一条巷子的石板缝里。那气息不仔细辨根本摸不着。
可寻踪术的霜面碰到它的时候,那缕气息微微缩了一下。
梁逸尘睁开眼,朝南迈了一步。
那缕气息同样在动。他走一步,气息移半尺,他走两步,气息又缩三寸。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只得目送梁逸尘离开。
那缕气息忽近忽远,忽左忽右,若不是斡旋造化把那缕气机死死锁住,他恐怕走不出两条巷子就得跟丢。
梁逸尘循着那缕气息,穿过城南那片低矮的民居,拐过一条又一条窄巷。
巷子里的百姓已经睡了,门窗关得严实,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他跟到一条死巷尽头,气息忽然一断。
眼前是一户寻常人家。
院墙不高,土坯夯成,墙头长着几簇枯草,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他灵觉扫了一遍院子里面。屋里两个人,一个老汉一个婆子,躺在炕上,呼吸绵长,已经睡熟了。
院墙根底下拴着一条土狗,瘦得肋骨根根凸起,趴在地上打盹。
可院子正中有一口井。
梁逸尘的眉头拧了起来。
河西干旱,地下水深,挖一口井要费几十丈的功夫,寻常百姓根本挖不起。
官府的规矩,水井由里正统一登记,街坊共用,不许私占。
一户人家占一口井,这在河西是犯忌讳的事,官府不允,邻里也不容。
可这户人家的院子正中,偏偏就有一口井。
梁逸尘没有犹豫,脚尖一点院墙,翻身进了院子。土狗耳朵动了一下,又耷拉下去,继续打盹。
梁逸尘从它身边走过去,狗连叫都没叫一声。他走到井边,低头朝下看了一眼。
井深的看不见底,井壁上泛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可那苔藓只长在井口往下三尺的位置,再往下就枯了,干成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梁逸尘皱了皱眉头,纵身一跃跳进了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