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突然活了过来。
地面上那一道道沉黑的纹槽,循着血点铺就的来路,次第亮起,暗红色的灵光从大殿门口一路爬到星纪身侧。
但却断在了离玄坛最近的那一级石阶前。
星纪趴在地上,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段没有亮起的纹槽,笑得咳了两声。
“血不够了……”
他抬起头来,脸上那层笑比方才还瘆人。
“仙长,你踹我那一脚,踹得真不是时候。”
梁逸尘瞥了他一眼,刚要松这口气,大殿顶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双眼睛。
跟着是第二双、第三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殿顶一直铺到殿门。跟塔门外头那些一模一样。
“老虎坛,未央仙。”
童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黄粱一梦可作闲。”
梁逸尘被吵得脑仁疼,眼睛绕了一圈殿顶,然后瞪向坛上那尊黑虎。
那黑虎双眸半阖,暗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一样东西。
它坛前的台面上,供着一方玉盘。
盘子径约三尺,盘心一圈一圈的凹纹,规规矩矩,是祭盘的形制。
梁逸尘盯着那双虎目里的倒影,忽然嗤笑一声。
“合着坐的是这么个玉盘。”
坐玉盘。
请星君来,坐玉盘。
哪里是请星君来赴宴。
是把星君请来,端上盘。
白莲教上上下下,从那张符纸起,到十二星,到今夜这一场血祭,全是给盘子后面那位送祭品的。
“请来星君坐玉盘。”
最后一句念完,殿顶那些猩红一齐往下压了半尺,童声叠成一团闷响,震得石壁上的铜铃又响了一轮。
梁逸尘把坤舆印从腰间解下来,掂了掂。
“得。”
他抬手一扬,坤舆印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个玉盘正中央。
“还得是道爷我来守门。”
嗡。
印面光华大放,玄黄之色从印身铺了出去。
殿顶那些猩红被玄黄之光一扫,齐齐往上一退,童声断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来。
可声音比方才乱了许多,没了那股整整齐齐的调子。
梁逸尘把横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在刀柄上一搭,仰头看着殿顶那片密密麻麻的红点。
“来。我看你们能念到什么时候。”
童声愈发聒噪了。
“老虎坛,未央仙!黄粱一梦可作闲!”
一遍叠一遍,层层压下来,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下落。
梁逸尘被吵得脑仁发胀,把横刀从地上拔起来,刀身上的水纹裹上了一层狂暴的雷弧,紫白电光噼啪炸响,把殿里照得忽明忽暗。
“太阴不识人间苦!请来星君坐玉盘!”
“够了。”
梁逸尘长刀一甩,雷弧蹿起半尺。
童声忽然一滞。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如同断了线,殿顶那些猩红一齐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然后童声重新响起来,可这一次变了调子。
“他醒了!”
“他怎么醒了!”
“快走快走快走!”
声音尖细得不像人声,层层叠叠地挤成一团,全是惊恐和慌乱。
那些猩红的光点从殿顶落了下来,不是扑向梁逸尘,而是朝四面八方逃窜,跟被捅了窝的马蜂似的。
梁逸尘心里一紧。
淦,谁醒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玄坛。
玄坛之上,那尊黑虎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它四肢撑地,肩背如山,一身漆黑的长毛无风自动,那双竖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梁逸尘眼角一跳,握刀的手紧了三分。
那黑虎却浑没当回事。
它慢条斯理地张开血盆大口,前肢下伏,后腰高高拱起……
伸了个懒腰。
轰。
一股浩如烟海的香火愿力,从它周身轰然铺开,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漫过整座大殿……
殿顶的猩红惨嚎都低了八度。
那阴沉了两千年的大殿,被这股愿力一冲,四壁的符纸不再森然,朱砂纹槽的暗红转作暖金,铜铃无风自鸣,叮叮咚咚,竟响成一片宫商。
森罗鬼殿,顷刻之间庄严肃穆,俨然一座仙家正堂。
梁逸尘差点没跳起来。
人家伸个懒腰,就把整间屋子的画风改了。
这尼玛咋打?
那黑虎斜睨了梁逸尘一眼,眼皮半耷拉着,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渡厄之人,你可算来了。”
“本座足足等了你两千余年。”
梁逸尘:“???”
渡厄之人,是这些大神们对游域者的称呼。
泰山府君这么叫过他,湘君这么叫过他,后土娘娘也是这么叫的。
而且眼前这位,先不说实力,光这能把人淹死的愿力,明显就格位不低。
但这个级别,本相是黑虎的神仙,他翻遍了记忆也没找出一个。
他还没想明白,那黑虎已经抬起了爪。
轰!
九级玄坛,应声而碎。
碎石崩飞中,虎爪探进废墟底下,往外一捞,捞出来一个二尺见方的盒子。
盒子锦缎为面,缎子上绣满了符箓,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里的手法。
然后啪叽一声,他把盒子扔在了地上。
盒子落地还跳了一下,骨碌碌滚向星纪趴着的那片血泊。
梁逸尘眼疾手快,一脚踩住盒角,把盒子踩在了离血泊三寸远的地方。
他的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这里头装的要真是“见血便开”的那位,方才这一下要是碰着,就是两千年白守。
那黑虎浑没察觉自己方才干了多危险的事,慢吞吞地踱下碎坛。
“真君说了,此物必须交由渡厄之人保管。”
“我回去复命了。”
梁逸尘脑仁转了一圈,隐隐有了几分猜测,可那念头还没落地,黑虎已经踱出去七八步。
“尊神且慢!”
他赶忙拱手。
“真君可曾交代过,这盒子……该怎么处置?”
黑虎脚步不停,头都没回。
“真君说你们知道。”
梁逸尘:“……”
又来了。
这帮坐堂的大神,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口头禅。
天机不可泄露的时候说“你们知道”,懒得解释的时候也说“你们知道”。
横竖我们什么都知道!
他翻了个白眼,索性换个实际的问题。
“那……头顶上那个塞子,怎么办?”
黑虎的脚步一停。它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真被提醒了。
“你不说我还忘了。”
“那个不化骨交给你了。”
梁逸尘眼皮一跳,连忙抱拳躬身,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尊神,贫道身上有伤,手底下还有一帮凡人要护。”
“那等重器,还是您受累……”
黑虎回过头斜了他一眼,随后慢条斯理地晃着脑袋。
“王文卿那小道士,为你求来的机缘……”
“就在里头。”
梁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