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
他如今是丙下不假，毒根深种，杀戒反噬。
可就算这样，区区一具不化骨，皮肉也不该硬到连岐山斩都啃不动的地步。
不化骨他听说过，铜皮铁骨，刀枪不入，可不是这么个硬法。
眼前这娘们，举手投足之间，竟隐隐透着当年化犼的朱友珪那个的味道。
朱友珪是什么东西？那是尸气冲霄，惊动雷部天雷都没有劈死的孽障。
一具躺在棺材里睡了几百年的皇后，凭什么？
又拆了几招，梁逸尘忽然变招。
横刀弃削为撩，一记虚晃逼得她侧身，刀锋顺势回旋。
嗤啦一声，半截广袖被齐肘削断，飘飘荡荡落了地，露出底下一截葱白的手臂。
梁逸尘的目光在手臂上一凝。
齐肩的位置是一道旧疤，皮肉翻卷的纹路整整齐齐地绕肩一圈。
这条胳膊像是被人齐肩砍断过，又被人拿针线重新缝回了身上。
针脚细密，用的还是金线。
梁逸尘的目光又在那道金线上停了一瞬。
那女尸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仓皇退后几步，手忙脚乱地把那道伤口遮住，才抬起头来，眼角眉梢全是厉色。
“看什么？！”
“转过去！！”
梁逸尘收刀站定，盯着她那张被碎布遮了半边的肩膀。
旧唐的皇后服制，花钗十二树，深青袆衣。被砍了胳膊的皇后，整个唐朝就那一位。
永徽六年，王皇后和萧淑妃被废为庶人，囚于冷宫。
后来武则天得势，把两人各打一百杖，砍去手足，塞进酒瓮里，说是“令二妪骨醉”。
王氏在瓮里骂了一句，说愿阿武为鼠吾为猫，生生扼其喉。
然后就死了。
死在冷宫里的人，应该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可眼前这具尸身身着袆衣，应是死后有人偷偷给她换上的。
梁逸尘盯着她那张脸。
“王皇后？”
女尸缠碎布的手停了一瞬。
“王氏。”
“进了酒瓮，就没名没姓了。你叫本宫王氏，本宫也不亏。”
她把碎布在肩上打了个结，抬起头来，看着梁逸尘那双眼睛。
里头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发髻散乱，半肩碎布，一身杀气。
“你既然看到本宫旧伤……”
她向前踏了半步。
“那便留你不得！”
可这句话后，她却哑了火。
梁逸尘目光像是一潭静水，可那潭水里没有她看惯了一千多年的东西。
没有嫌恶，没有惊惧，没有把她当成一具尸王来打量。
也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在宫廷斗争里输了的皇后，更没把她当成一个被砍了手脚塞进酒瓮惨死的女人。
王皇后的眉头拧了起来，像是有些看不透眼前的小道士。
“你！”
“你这是什么眼神？”
梁逸尘眉头挑了挑，有些莫名其妙。
“什么什么眼神？”
“你到底还打不打？贫道赶时间。”
王皇后她盯着梁逸尘看了两息，忽然转身走回棺材旁边，一屁股坐在棺沿上。
“不打了。”
梁逸尘愣了一下，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
不打了？
对他而言，自然是能不打就不打。这位能说话，讲道理，也不像旁的尸王那样只剩凶性。
真要拼命，他还未必占得着便宜。
可是，不打，接下来怎么办？
留在这儿肯定不行。
把那四位尸王吊在河西的，至今连个边都摸不着，就此撒手不管，往后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
可放她出去……
梁逸尘飞快地瞥了一眼她那身千余年不坏的凤骨。
这位要做到赤地千里，怕是真能做到。
他正两头作难，王皇后却先开了口。
“你来此处，想必是王文卿的后人吧？”
梁逸尘又是一愣，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应是他的徒孙。”
王皇后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松快了不少。
“罢了，罢了。”
“本宫原先不在这儿。”
她拍了拍屁股下面的棺材。
“原先吊在哪儿，本宫也说不分明，不过也是一口棺材，八条链子，跟这儿一个格局。”
“本宫醒来就在那口棺材里，也不知吊了多少年。”
“后来，来了个道士。”
“他把本宫从那儿起了下来，挪到这儿重新挂了上去。”
“就是眼下这副样子。”
“他说，让本宫在这儿等一个人。等他的后人到了，许本宫重见天日。”
梁逸尘听到这儿，眼角抽了一抽。
合着自己骂了一路的“缺德玩意”是自家师祖。
梁逸尘仰起头，望着头顶那八条锁链，原先那位缝她的人，挂她的人，又是谁？
王皇后懒得理他的，只把话头拉了回来。
“你既是他徒孙……”
“本宫总算可以出去了。”
梁逸尘咽了口唾沫，错步移到了她身前，把棺材和塔门之间的路堵了个严实。
开什么玩笑，放这位出去跟放个核弹满街跑有什么区别？
王皇后见他这副架势，翻了个白眼。
“你紧张什么。王文卿说了，让本宫跟着你。”
梁逸尘又又愣了一下。
“为什么跟着我？你咋早不说？一见面就打生打死的？”
王皇后撇了撇嘴，把垂在胸前的长发往肩后一撩，理直气壮。
“本宫躺乏了。”
梁逸尘：“…………”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刀往地上一插，揉了揉眉心。
“那师祖说没说，跟着我干啥？”
“没说。”
王皇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
“还有一件东西。”
随即她嘴巴一张，喉咙里滚了一下，吐出来一颗珠子。
那珠子比鸽卵还小一圈，通体莹白，表面泛着一层水光，搁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比看着重得多。
“这是王文卿让我转交给你的。”
她两根手指拈着珠子，递了过来。
“王文卿让本宫转交给你的，硌得本宫牙都痒。”
梁逸尘眼皮一跳，伸手接过。然而指尖刚碰到珠面，视网膜上就弹出一行字。
【恭喜游域者庚二十八获得：定海珠。】
梁逸尘差点没跳起来。
定海珠？！
那是封神榜上威名赫赫的先天灵宝，二十四颗曾随一位大能横扫西岐！
能有定海珠的，天下还能有谁？
难怪那黑虎一身香火愿力浩如烟海……天底下哪有人，不拜财神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