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突然觉得脑仁有些发胀。
掌心里这颗小小的珠子,是封神榜上都排得上号的先天灵宝。
难怪王皇后强得没道理,一具不化骨堪比化犼的朱友珪,原来是在定海珠边上温养了几百年。
更神奇的是,他握住珠子的这一会儿,体内毒根传来的那股子针刺般的疼,竟真真切切地缓了几分。
好东西。
好得烫手。
机缘这东西,分两种。
一种是捡的。天上掉馅饼,砸谁是谁,洪福齐天,鸿运当头,捡着了就是白赚。
另一种是送的。
财神爷把一套成对的先天灵宝,拆出一件来巴巴地送给你。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用膝盖想也知道。东西先拿着,回头是要给人打工的。
他叹了口气,把定海珠贴身收好,转头看向王皇后。
梁逸尘揉了揉眉心,朝她招了招手。
“起来,别坐着了。我总不能带着一具穿袆衣的唐朝皇后出去满街走。”
王皇后站起身,理了理袆衣的下摆。梁逸尘掐了个指诀,运起斡旋造化。
那身袆衣连带着花钗金钿化成了粗布褂子和一条半旧的青布头巾,脚上的绣鞋改成了一双沾着土的布鞋。
几息之间,一个唐朝皇后变成了一个乡下妇人,肤色暗了两分,眉眼也粗了些,看着跟河西地面上那些赶集的婆娘没什么分别。
王皇后低头看着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愣了半天。
“你把本宫变成什么了?!”
梁逸尘面不改色。
“村姑。”
“你!”
“行了,走吧。”
他把横刀往肩上一扛,当先往塔门走去,语气里满是一股子破罐破摔。
“我算是看明白了。”
“你们一个个的,算百年,算千年,几百年后的事都排好了日子等我来。”
“反正路都铺好了,我就跟着走呗。懒得动脑子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宫。远远地,就看见四仙领着一众人,候在前头的石台上。
见他出来,一群人呼啦啦迎上前,然后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仙长身后,多了一个村姑。
粗布衣裳,肤色暗黄,眉眼粗笨,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跟在梁逸尘半步之后。
刘三亮那伙人贩子的眼睛毒得很,眼珠子一转,就把满肚子的问号压了回去。
埋了几千年的地底,哪来的村姑?这地方的每一粒土都上千岁,能在这儿溜达的“人”,能是活人么?
没人敢吭声。
只有年轻汉子愣头愣脑,凑近了半步。
“仙长,这位……这位大姐是打哪儿……”
话没问完,被梁正贤一脚踹在小腿上,闷哼一声闭了嘴。
梁正贤连眼皮都没抬,踹完之后朝后退了半步,垂手屏息,眼观鼻鼻观心。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剩下的汉子们有样学样,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而四仙的反应,比人快得多。
黄鼠狼的毛,从尾巴尖一路炸到了脖子根,刺猬“唰”地缩成个球,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太怂,硬着头皮露出半个脑袋。柳仙更是直接盘成了蚊香。
胡天禄站在最前头,两条前腿直打颤。
他们浑身每一根毛都在告诉他们。那位“村姑”是什么。
千年的尸王。
不化骨。
可就是这么一位,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站着,粗布衣角都不带动的。
四双眼睛,从村姑身上,一点一点挪到了梁逸尘脸上。
那眼神跟从前不太一样。
从前是怕,这一回是真真切切的崇敬。
斩一尊尸王,仙人做得到,以力降之,雷火炼之。
可让一尊尸王收起獠牙,换了粗布衣,跟在你身后半步的地方站着……
这就不是“武力值”三个字能掂量的了。
胡天禄回过神来,前爪一软。
“仙长。”
“……神威。”
梁逸尘翻了个白眼。
“少拍马屁。”
他把横刀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扫了四仙一眼。
“你们怎么进来的?”
胡天禄赶紧收了那副腿软的模样。
“挖洞进来的。从城西那片荒岗底下掏了一条道,顺着流沙的缝隙摸到塔底的。”
“那条洞能走多少人?”
四仙面面相觑。黄鼠狼踮起脚比划了一下,胡天禄摇了摇头。
“就我们四个钻着刚好,人侧着身子能挤过去,可这帮汉子少说得爬大半日,还容易塌。”
梁逸尘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穹顶上那些萤石“星子”密密匝匝地铺了一片,塔尖几乎顶到穹顶。
“只能挖出去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村姑开了口。
“不用挖。”
王皇后卷了卷不合适的袖子。
“塔顶有路。”
梁逸尘偏头看她。
“塔顶?”
“当年本宫是从塔顶放下来的。塔顶那个梁架中间留着一道口子,通着外头的山体裂隙。”
她抬手朝塔尖的方向指了指。
“口子应该还在。”
梁逸尘又看了一眼穹顶,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
一众人又折回塔里。
塔壁上的栈道贴着塔身一圈一圈向上盘旋,窄的地方只容两个人并排。
越往上走,栈道越窄,塔壁上的彩绘也越密。
龙凤车马、朝会宴饮、星图天象,层层交叠。
有几处彩绘被人拿刀刮过,刮得乱七八糟,可刮痕底下露出来的画工,反倒比外头那些更精细,像是有人在塔修成之后又补过一遍。
爬到一半的时候,梁正贤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塔身内壁。
“仙长。”
梁逸尘停了脚。
“这塔里头画的,跟外头城里那些虚影对得上。”
梁正贤抬手指着壁上的一幅画,画上是几十号人围着一条河,河边立着一根石柱。
“这是当年修塔的场面。可画上这些人的衣裳,跟班超碑上写的对不上。”
“碑上写的是汉家衣冠,画上这些人,穿的倒像是唐时的圆领袍。”
梁逸尘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塔修在东汉,画补在唐时。
这塔两千多年里被人修过不止一回,这塔跟黑水城一样,从来就没安生过。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又爬了两圈,栈道到了头。塔顶的梁架从头顶横过去,几根粗大的木梁交错着架在塔壁之间。
梁架上铺着木板,木板早就朽了大半,剩下的几块踩上去吱呀作响。
梁架正中的位置,果然留着一道口子,两尺见方,黑黢黢的,往上能看见一层岩石的断面。
“就这儿。”
王皇后抬手朝那道口子指了指。
“上去就是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