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母女俩倒也挺顺利。
顾银萍是头一回独自进城，可不知是见识过更离奇的场面练出了胆子，还是带着孩子注意力比较集中，反正心境挺平和。
公社下头有些富裕的生产队有拖拉机，闲暇时会低调地搞点运输业，本地人叫采风车。
母女俩交了钱坐上采风车，到城里头下车就行。
此时已是下午，顾银萍知道公家单位下班准时准点，而且一打听发现国营废品收购站离得也不远，索性就打算先去卖废品。
一家子已经体验过公交车了，所以她也不发怵，打听好站台，领着孩子等来了车，花出去四分钱到了目的地。
废品收购站里头就两个工作人员，瞧见人来了抬了下眼皮，并不搭理。
母女俩反而乐得自由，只慢悠悠地打量四周。
连排四五间的大通房加上院子也快赶上生产队的大晒场。
目光所及倒是不咋乱，都按着物品分类放置。
这里的废纸最多，居然能从地上堆到屋顶。
周小奥兴冲冲指着一间库房。
母女俩站在窗户边往里头瞧，刚好能看见满墙壁的黄鼠狼皮。
这年头公家要黄鼠狼皮搞外汇，倒是呼吁过老百姓多收集。
成色好的黄鼠狼皮能卖五到六块钱。
别人家有没有不知道，反正周家没逮住过。
这地儿在周小奥眼里就是个藏宝地，她难言兴奋地就往一堆破铜烂铁那冲。
正好有人来卖东西，顾银萍凑上去。
人家卖的报纸，一斤两分钱。
双方交易十分利落，顾银萍也就放了心，敞开背来的肥料袋，先掏出一网兜的鹅毛。
社员们偶尔会借秤猪的秤砣给孩子们秤下体重，就当玩儿似的。
夫妻俩也这么干过，所以顾银萍能看懂秤杆上的刻度。
“六毛钱。”
对方也不报价，直接就给了价格。
但也不低了，所以顾银萍没有说什么，直接往外掏啤酒瓶。
对方同样去看瓶底，数出来四十个防爆瓶，最后算盘一扒拉说：“七块四，还有没有。”
顾银萍又赶紧捞各种肉骨头。
几十斤是有的，卖出去两块钱。
拿到现钱的时候，顾银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和她预想得差不多，要是拿到城里的废品收购站就不需要用叮叮糖来抵了。
周小奥举着两个烂闹钟跑了过来，那稀罕劲叫废品收购站的人都多看了几眼，发现只是平平无奇的双铃马蹄小闹钟后才失去了兴趣。
闹铃里头比较值钱的金属都拆得差不多了，余下个空壳子和零散零件并不值钱。
周小奥显然也发现了。
这几天为了证明热忱依旧在，小孩没少装模作样地搁亲妈面前倒腾她的小闹钟，都已经玩熟了。
奥奥小朋友又扑向了废品堆。
顾银萍也饶有兴致地凑了过去。
她从废品堆里面掏出了一个特别大的搪瓷灯罩，立马就想到可以做锅盖！
只要在放灯泡的地方塞个暖水瓶的塞子就完事了。
再看看，顾银萍甚至也找到了暖水瓶的木塞。
到供销社还得花钱买的东西就那么随便丢在了角落里。
等周小奥开始蹲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看小人书时，当妈的还沉浸在破烂堆里无法自拔。
眼见天色渐渐黑了，母女俩才恋恋不舍的搂着看中的东西去付钱。
还是那两职工，可这回态度不咋好，嚷嚷着：“不能买！”
顾银萍起初心一沉，转过弯来寻思不对啊，真要不能买老早就该骂人了。
她也不傻，余光瞥见这会院子里还有人就不吱声，等着一拨人走后又客气地朝人家笑笑。
寻常老百姓来国营废品收购站淘点东西也算是创收了，只要不是买金属都是睁一只闭一只眼。
碰上个机灵的，再加上买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这回人家也没有阻止。
母女俩美滋滋地走出收购站，一路笑着去找周家生。
周家生瞅见家里人时都惊呆了，一个劲地问咋的啦，发生啥事啦。
顾银萍把瓦罐盖子揭开。
虽然过年有十斤肉打底，但周家生依旧吸溜了下口水。
办学习班的地方说是工人俱乐部，其实就是以前的破庙改的，一日三顿饭得走几百米到指定的单位食堂吃去。
周家生想了想，领着媳妇孩子来到街上的一间国营饭店。
再特别的地方都去过了，国营饭店算个啥，一家子脸不红气不喘就走了进去。
小黑板上写了啥看不懂，而边上负责收粮票和钱的营业员数秒之间已是有几分不耐烦：“连吃啥都没想明白，进来干啥啊。”
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
然而一家三口如同千斤坠似的稳稳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被恶劣态度所影响。
多离奇的事情都经历过了，人的脾气又算个啥。
此时正是饭点，谁都拿余光瞅油盐不进的一家子。
周家生终于动了，抱起自家闺女到黑板前，“奥奥，想吃什么？”
同样也不识字的周小奥就着小黑板在酸菜粉、炒杂烩、滑溜里脊、溜肝尖等等等里头盲选了一道风味茄子。
连营业员都多瞧她一眼。
国营饭店比较忙的时候，厨师就把这道菜挂上。
这风味茄子因为得过两道油，还得挂糖浆，所以按荤菜卖的。
但是甭管下什么料那都不是正儿八经的肉啊，所以一般人不会点。
周家生看不懂字但看得懂价钱。
一般素菜也就五到六分钱，这价格明显就是荤菜了
要是自己吃肯定舍不得，但闺女想吃哪有不成的啊，于是又说：“还要四两米饭。”
四两米饭八分钱，加上点的那一道菜快四毛钱了。
收粮票和钱的老大姐只当这家子不认识字装大款误点了贵价菜，等下看到菜还不知道怎么个吃瘪表情呢。
老大姐得趣地笑了笑，边走开边吆喝其他食客，“这不是你家，腿都收一收...说的就是你...那腿岔得那么大，一脚都踏进天安门了。”
饭店里一阵淅淅索索，忽然就有位置了。
老大姐示意一家三口赶紧的。
一人一桌是不可能的，撇去那些一看就是一桌子都认识的，几乎都是搭桌。
没一会，一只胳膊端着八碗饭的服务员先把饭送来。
服务员扭头的时候，乌黑的辫子甩了食客一个大嘴巴子。
食客摸摸脸颊又低头吃饭，其他几桌等饭的食客梗着脖子举着筷子默默地等。
周家生和顾银萍也有眼睛看，知道得自己去取菜窗口拿菜。
灶间喊了句“风味茄子”后，刚才那老大姐主动吆喝，“喂，就是你家的。”
她梗着脖子等着看这家子的表情，预想着应该有恍惚、有震撼、有惊颤、有懊恼，反正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拼凑出的绝望吧！
恍惚应该是有的，然而下一秒这家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掀开了瓦罐，从里头捞起一个硕大鹅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