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银萍拨开人群,哭笑不得地蹲下来给女儿擦眼泪。
只要孩子不是受了欺负,哭哭就当是败火啦。
她让不知所措的樊慧慧别往心里去,又琢磨已经分好了饭菜,干脆牵着哭唧唧的周小奥朝家走。
孩子也没有放声大哭,只是鼻翼微缩,眼眶噙满了泪水,每眨巴一次眼睛就带落一大串泪珠,瘪着嘴哽咽说:“太忙了...怎么可以这么忙....”
顾银萍觉得好笑,“那咱就只跟着一边学好不好啊。”
周小奥哭着说:“我不。”
觉得累要哭,还不肯放弃,那能咋整嘛,顾银萍想着噗嗤笑出声来。
周小奥震惊地看着妈,越发地悲伤起来,哭着要离家出走,“你要失去我了...呜呜呜.....我知道你不爱我了....”
顾银萍憋着笑挽留,柔声细语地说:“别走,妈爱你啊!”
周小奥暂时停下脚步,泪眼婆娑地回了下头,控诉说:“你刚才笑话我,而且都没有哭!”
顾银萍就叨叨不是啊,“是风太大把妈的眼泪吹干了啊。”
看小孩又继续往前走,顾银萍装模作样地哎呦一声,“这地上是不是有蛇啊,谁来保护我啊。”
周小奥不回头,哭着说:“蛇只会咬我,我比较小,肉比较鲜。”
周边好多社员在看,顾银萍真是把这辈子不可能说的话都往外掏了,“妈特别需要你,特别的爱你。”
周小奥才扭了下身子走回来,哭着张开小手说:“那你好好哄着我,呜呜呜呜,用心的哄着我。“
刚好下工的周家生瞅着大马路上情意绵绵的母女俩,愣是没好意思插足,等他回家问清楚啥情况,拍着大腿说:“这也不是个事啊,不想学就不学呗。”
说实在的,夫妻俩从头到尾就没有指望孩子念出名堂来,对如今的局面也有些莫名其妙。
对庄稼汉来说有文化压根没什么用,自家闺女要是乐意学点知识,读到初中毕业看能不能嫁到城里吃商品粮也就够了。
不过周小奥哭完之后就跟没事人一样,隔天早上还想省下每天的水煮蛋带去给樊老师收惊。
顾银萍寻思孩子都学哭了,没舍得让闺女缺一顿,于是又多煮了个鸡蛋。
周小奥上学之后就不再穿罩衣了,但顾银萍会把口袋缝得特别深,所以等孩子跑到教室还得弯腰好一阵掏。
樊慧慧看孩子用掏手榴弹的气势掏出了个热乎鸡蛋递了过来,微妙的理解了孩子的用意,笑着解释说:“老师昨儿没有被吓到。”
她接过鸡蛋剥皮喂给周小奥,却被孩子反手喂到了嘴里。
周小奥又掏出另一个鸡蛋,说:“妈让带的,老师一个我一个。”
樊慧慧忍不住口舌生津,到底还是接下了这份厚礼。
前方大道刚好走来好几个人,竟然是冲着队小学来的。
等这几个人到跟前,樊慧慧瞳孔一缩,忙把鸡蛋揣怀里,三步并两步地奔上前去握手,“校长,各位老师。”
公社学校的校长是当年首批主动下乡的知青,今儿来的民办教师也是一样的出身,当下便其乐融融地表示下个月可就要忙活了,趁着现在有时间来听一场公开课。
樊慧慧既不理解也不愿意,心里满是苦楚,寻思对方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她根本没有半点心理准备啊。
“这不是之前来公社小学问学费的女娃娃么。”
其中一个女老师认出了周小奥,看着孩子背着书包惊喜道:“有上学就好。”
樊慧慧顺势道:“这孩子可聪明,只上了一节课就学完了拼音。”
所有老师不约而同地看向周小奥,眼里全是不可思议。
公社学校校长忙说:“孩子,你背诵我听听。”
周小奥被冷不丁地点名差点没被蛋黄呛死,一阵剧烈咳嗽后吓得其他老师都不敢再说话。
公社小学校长忙递过茶缸子想叫孩子润润嗓子,樊慧慧忙说:“我也泡了胖大海来,让孩子喝我的。”
师生俩进了屋,周小奥倒是不咳了。
樊慧慧特意往窗外看,发现来上公开课的老师们都聚着说话,于是抓紧时间跟几个二年级的学生通通气。
一年级听不懂人话,二年级不听人话,其实也没有哪一方更可靠....
上课铃声响了,外头游荡的学生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呼啦啦的跑到教室。
公社学校校长被学生撞了下,茶水撒了半裤兜。
他进了教室,环视一圈后在周小奥身边坐了下来。
周小奥侧过头看着校长裤子上的水渍,特别热心肠地出主意:“想尿尿可以和老师说的。”
说完还要帮忙举手,被之前认出她的女老师笑着按下。
校长很自来熟地翻开了周小奥的作业本,点评时说:“同学,你得把字写得好看点。”
周小奥便探头去看校长的笔记本。
刚准备翻开笔记本的校长莫名有些迟疑,假装抬头看老师,余光瞥见边上女娃子果然一脸遗憾。
教室里难得快速地安静了下来,但还是有一个学生实在忍不住,直接扭过头去数来了多少个老师。
樊慧慧今儿穿的劳动布做的宽大萝卜裤,她都能听见腿抖带动裤子摩擦出的擦擦声。
她也才入了老师这行,没有上过公开课的经验啊。
几次深呼吸之间,到底还是稳住了。
樊慧慧在黑板上写上几道算术题,目光落在一个二年级学生身上。
那孩子也是满眼的惶恐,一边剧烈摇头一边无声地呐喊:“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
校长就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周小奥身上,轻声说:“同学,这几道数学题你会吗?”
樊慧慧强调了一两个月的纪律起了作用,周小奥毫不客气地举手报告,指着校长说:“樊老师,这里有人说话。”
樊慧慧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身体不得劲,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头昏恶心。
虽然能听见说话声,但那声音忽远忽近。
她也是今儿才知道自己胆子比学生还小。
正好这会有二年级的学生举手回答问题,之前通过气的学生着急地喊:“别举手啦,这道题不是你们的!”
樊慧慧浑身冷汗,连带视线都模糊了,忙喊:“我不舒服,赶紧扶一下。”
她两眼一黑彻底无知觉时还在庆幸,感觉说得很明白了,应该能得救。
然而所有人只看到樊慧慧伸出舌头叽里呱啦了几句听不懂的话就直挺挺地往后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