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产粮区,一切都得给粮食让路。
老师本来就得停课下地干活,再加上接下来就是暑假,队小学索性宣布从六月底开始放假,到秋季再开学。
说是六月底,其实隔天就是七月一号了,满打满算暑假两个月吧。
只有四五年级才有点正儿八经的暑假作业,而且也不是课本上的知识,一般就是跟着民兵操练,回头等粮食收上来由着这些半拉大的小孩看护粮食。
低年级的小孩那就看家里头怎么安排了。
没有得到任何安排的周小奥在放假第一天起床时,家里头已经没人了。
她揉着眼睛卖了会呆才下床梳头。
因为头发太多抓不满,绑来绑去总有一撮落在外头,气得周小奥随手乱绑,跑去水缸那照一眼算完事。
她进灶房去提铝锅煮稀饭,然后学着顾银萍的法子,洗三个鸡蛋放进去一块煮。
淘米水有倒进潲水桶回头煮给猪猪吃,灶膛里头的火种也很顺利地复燃了,相当圆满。
外头有人唱歌,周小奥忙跑出去,原本只是探出个脑袋,看到有条长长的队伍走过来就直接跑到大马路上。
“....”
“顶风冒雪吃大苦,跋山涉水耐大劳”
“练思想练作风,继承我军好传统。”
“这样训练好,这样训练好。”
打头阵的小学生队伍已经走到跟前了,周小奥退回院子里时还踩着大黑的爪子。
狗子非常宽容的走开,趴在角落里把脚脚藏起来。
那些小学生好奇地偷瞥几眼,周小奥直接老领导般的挥手致意。
几个调皮的小男生做鬼脸,大黑立刻吠叫。
稀饭离不了人,周小奥只好遗憾地目送队伍远去。
不过她煮饭的时间掐得还不错,稀饭煮熟以后还很勤快地隔水纳凉。
等两口子满身是汗地回到家,端起稀饭抿了一口发现是凉的,直接仰头一口闷完,畅快地长嘘了一口气,然后满眼欣慰地瞅着自家闺女。
饭后,周小奥搂着柴,跟着顾银萍到稍后要煮绿豆汤的地头,立马有几个小姑娘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
“城里头的学生也要来捡稻穗。”
“我妈也说一个人要捡五斤呢。”
“那可是咱们队里的地啊!”
周小奥拔腿就往已经收割过的稻田跑,那几个小姑娘撒丫子也跟上。
田埂两端各自盘踞着两坨小孩。
前进生产队的小孩发现又跑过来几个本地的就忙招手。
周小奥跑进自己人的地盘里,一起同仇敌忾地瞪着那群小学生,那边的人也不甘示弱地瞪回来。
有年轻老师跑过来给城里小学生分了组,领着下了地。
社员们收割完水稻,城里小学生负责捡掉落在地里的稻穗和被割掉的零星带有稻穗的稻梗子。
一块田收拾完统一称重上交,然后呼啦啦地继续下一块田。
原来人家有干活的,前进生产队的小朋友们就不好意思的散开。
等临近晌午,所有收割完毕的稻田允许自由捡稻穗,前进生产队的小朋友们就对城里小学生们友好了很多。
两边呼啦啦的同时奔向田里仔细的搜寻起来。
周小奥曾经回过一趟家拿装备,此时戴着比她脑袋大得多的草帽,虽然时不时就要扶正,但也捡得特别认真。
她边上的城里小学生很是羡慕,“你捡了好多。”
不止是周小奥,城里小学生发现此时地里多是七岁以下的小豆丁,比他们年纪小得多,但是捡起稻穗来速度老快了。
周小奥抬起小胳膊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看了对方布口袋里的麦穗一眼,很热情地分享了经验。
比如多找找被折断的稻秆,这样很容易薅到整颗的稻穗,还有那些比较短小的稻杆也有整个麦穗。
等一块地捡完,两边小朋友也处得挺和气。
远处队上有人喊喝绿豆汤,田里小孩们一窝蜂地撒丫子跑。
学校工宣队的人都自带碗,由着顾银萍一碗接一碗地舀绿豆汤。
秦玉芬也来搭把手。今儿妯娌一起干活,也互相轮流看顾狗娃狗剩。
铁锅煮的绿豆汤有点黑,调皮点的小学生就喊:“有毒啊!”
然后假装倒地抽搐。
刚跑过来的周小奥顾不上喘大气就忙着维护顾银萍,“我妈做的绿豆汤才没有毒!”
她接过一碗绿豆汤猛喝了一口,然后假装自己充满力量。
又有个学生提意见,“阿姨,不甜啊。”
不甜是正常的,队里给的古巴糖顶多就是稍微有点甜味。
而且要下火的绿豆水还不能煮开花才有功效。
周小奥边喝边大声宣布:“甜的甜的,特别好喝。”
丁校长满身热气的走过来就听见这一声声清脆的夸奖声。
周小奥也看到了热得满脸通红的陌生叔叔,主动地端起一碗送了过去。
这可是亲妈熬的无敌棒绿豆汤!
真真是雪中送炭啊,嗓子都冒烟了的丁校长一饮而尽,感觉总算是活过来了。
他身为校长得在每个生产队都转悠一圈看看情况,烈日下走来走去也很遭罪的。
因为学校做饭的工宣队安排在了前进生产队上,他这会领着周围几个生产队学生回来吃饭才有空歇会。
丁校长也不是随意安排,这会扫视一圈树荫底下的小孩们,目光落在了白白的,发丝在阳光下软乎乎的周小奥身上,“娃儿,上学了吧?”
看到周小奥点头,他又接着问,“那你同学里有没有一个叫周小奥的呀?”
纳凉的社员们噗嗤笑出声来,嘴快的指着周小奥:“这就是啊。”
丁校长顿时来了兴趣,“叔叔听说你学习厉害,考考你好不好?”
周小奥斩钉截铁、不假思索、不带感情地拒绝了,“不好。”
边上老师悄悄问社员,“孩子爸妈在不在,这是小学校长。”
顾银萍没回应。
小学校长咋啦,又没吃他家的饭。
既然孩子家长没发话,余下社员也就乐得围观。
男老师只好去哄周小奥,掏出一颗糖,“有奖励的。”
因为是吃过的糖,周小奥看了一眼不太心动。
那男老师掏出个铁皮青蛙来,“答对了就给你。”
周小奥眼前一亮,跑到丁校长身边坐下。
丁校长倒也没有可劲地为难孩子,抽出根树枝一挥手写下《沁园春·雪》
这年头的文化人毛笔字和钢笔字都过得去,显得字迹潇洒飘逸。
丁校长边写,周小奥边摇头晃脑地念: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丁校长写完她也念完了,立刻炯炯有神地盯着铁皮小青蛙。
男老师把青蛙收起来,笑眯眯地说:“不急不急,再答几题。”
周小奥震惊得张大了嘴。
樊老师还说小孩都是祖国的花骨朵,是未来是接班人,咋还能骗小孩呢!
愤慨的周小奥扭头就跟丁校长控诉:“你儿子欺负人啊!”
没有错,她始终坚信所有老师都是校长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