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桥尽头，立着两道窈窕的身影。
白芷瑶今天换了一身暗金滚边的玄色长裙，丰腴高挑的身段在微凉的晨风中更显雍容。
她手里捏着一块特制的商会令牌，丹凤眼微挑，看着走下土坡的一行人。
旁边的沈青梧依旧一身淡青执事短袍，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修长微瘦的身形站得笔直，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血丝，显然是一整夜没合眼。
“我还以为陈大掌柜窝在温柔乡里起不来呢。”
白芷瑶轻笑了一声，上前两步，将手里的令牌和一只青玉船舵塞进陈阳手里。
“二阶下品的青雀穿云舟，用特殊树胶做旧过了，看着像淘汰的破烂货，但底盘嵌了双重加速阵法，逃命跑路最稳妥。”
她眼波流转，落在陈阳脸上，半开玩笑地叹了一口气：“大燕仙朝繁华似锦，到处都是名门仙子，你这一去，有了新欢，可别把神木城的旧人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阳握着温热的船舵，咧嘴一笑：“白大东家这话说得亏心，谁敢忘了你这位财神奶奶？”
白芷瑶白了他一眼，耳根微微发热，侧过身去没再接话。
沈青梧走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地从袖中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书。
纸张泛着淡黄光泽，上面盖着玄火宗与边防大营鲜红的朱砂火印。
“这是大燕边境三十六隘的正式通关文牒。”
沈青梧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缓，但递出文书的手指却有些僵硬：“宗里昨夜就乱了套，严震身死的消息还没报上去，我用执法堂的印信连夜盖出来的。”
陈阳伸手接过文书，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微凉的手背。
沈青梧身子极轻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想缩回手，最后却只是抿了抿唇，垂下眼帘叮嘱道：“大燕仙朝宗门林立，规矩大过天，仙朝官面上的差役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到了那边，多看少说，千万别像在神木城这样由着性子来。”
那原本冷若冰霜的耳垂上，悄然爬上了一抹极淡的绯红。
江晚云背着青羽古剑，安静地立在陈阳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今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未施粉黛的鹅蛋脸上透着一股坚毅从容。
江晚云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朝白芷瑶和沈青梧端庄颔首：“两位姐姐保重，待我们在北边落稳了脚跟，再递信回来。”
白芷瑶看着这位新晋的内当家，心底有些复杂，最终还是温柔地笑了笑：“去吧，路上照应好他。”
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
陈阳收好文牒，冲着两女郑重一抱拳，转身跃上了青雀穿云舟。
“起！”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括嗡鸣，飞舟贴着水面滑出芦苇荡，眨眼间升入翻滚的云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芒，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栈桥边，晨雾渐散。
沈青梧望着空空如也的天际，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白芷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挑了挑眉：“别看了，人早没影了。咱们也该回去收拾烂摊子了，天火宗的怒火，还得靠咱们俩去应付呢。”
……
飞舟一路向北疾驰。
穿过了神木城周边的莽莽荒原，又在连绵起伏的黑煞瘴气中穿行了整整五天。
第六天清晨，当飞舟拨开厚重的铅灰色云团时，眼前的景象让站在甲板上的秦九两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前方的大地仿佛被天神用巨斧硬生生斩断了一截。
一面高不见顶、宽不知几千万里的铅灰色云雾巨墙横亘在天地之间，犹如传说中的天幕垂落凡间。
在云海天堑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青玄巨石砌成的雄浑巨关。
巨关依山而建，城墙高达百丈，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禁空光矛与阵法法纹，一股沉重压抑的肃杀之气迎面扑来。
城楼正上方的巨大牌匾上，三个金漆大字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云津渡。
大燕仙朝南大门，通往云海仙域的唯一咽喉要道。
“把飞舟降下去，换陆行兽车。”
陈阳站在船头，果断下达了指令。
这等雄关要塞上方布满了禁空禁制，谁要是敢大摇大摆飞过去，瞬间就会被城头的破灵弩射成筛子。
半柱香后，隐鳞一行二十余人，换上了寻常行商的装束。
四辆套着青角牛的笨重木车吱呀作响，车上堆满了用厚油布捆扎严实的粗糙药材箱子，一行人混在黑压压的人流中，缓缓朝着关口排队挪动。
越靠近关隘，眼前的景象就越让隐鳞众人暗自心惊。
这云津渡虽然宽敞，却被精铁栅栏硬生生分成了三条截然不同的通道。
最左侧的贵宾通道宽达数丈，地面上铺着厚实的红锦地毯，悬挂着各类阵法熏香。
几艘雕梁画栋、绣着大燕门阀族徽的华丽宝船从半空中徐徐滑过，连降落都不需要。
城门口那些身披金甲的守城军士甚至单膝跪地，神态恭敬至极，任由那些宝船直接穿行。
而最右侧的通道，则是供散修、游商和凡人通行的。
通道逼仄狭窄，排队的人一眼望不到头。
数十名身披暗金重甲、手执沉重长戈的仙朝卫兵在通道两侧来回巡视。
“走快点！磨蹭什么呢！”
“把储物袋解下来放在石案上！看什么看？再瞪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一声声暴喝伴随着法器皮鞭抽打皮肉的脆响不绝于耳。
卫兵们神情傲慢，眼神冰冷得像是在驱赶牲口。
稍微走得慢了些的老年散修，便会被一脚踹倒在地，惹来周围一阵战战兢兢的退让。
“乖乖……这大燕仙朝的官差，比神木城的外务殿还凶啊。”
秦九两缩了缩脖子，凑在陈阳身边小声嘀咕。
陈阳面容平静，只是低声提点：“都低着头，别多看，把气息压在炼气中期。”
随着队伍慢慢往前挪，隐鳞众人终于看清了城门旁的告示铜牌。
大燕户籍法，凡入关散修，需盘查三代籍贯，登记造册。
每人入关税，三十块下品灵石。
三十块下品灵石，足够一个底层炼气初期修士省吃俭用过上三个月。
但在这里，仅仅是进一道城门的买路钱。
队伍缓慢地前移，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了陈阳一行的车队。
关卡石案后头，坐着一名三十来岁的当值小旗官。
这人身材不高，生着一张尖下巴，细长的三角眼里闪烁着市侩的光芒，修为不过炼气七层。
但他身上穿着一套挂着九品官印的青黑公差袍，腰间悬着执法铜牌，坐在太师椅上把二郎腿翘得老高。
小旗官赵通端起粗瓷茶碗撇了撇茶叶沫子，斜着眼睛扫了一眼陈阳递上去的通关文牒。
“咳咳……神木城来的？”
赵通拉长了尾音，慢条斯理地翻了翻文牒，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文牒倒是真的，玄火宗的印子也没错。”
话音未落，赵通忽然把文牒啪的一声扣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贼兮兮的三角眼越过陈阳的肩膀，在后头押车的队伍里来回打量。
他的目光在铁山那几个壮汉身上扫过，接着落在了最后面几辆牛车上。
苏青荷穿着素雅的青布衫，江晚云一身青衣抱着长剑，柳寒烟虽然带着面纱，但身段玲珑剔透。
赵通喉结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嘴角挂起了要找茬的坏笑。
“这年头，边陲荒原可不太平。”
赵通站起身，拍了拍腰间的执法铜牌，迈着八字步晃悠到第一辆货车前，伸脚踢了踢厚重的木箱。
“你们这几车货，沉得很呐。”
“最近上头下了严令，天火宗那边丢了重宝，有穷凶极恶的逆贼四处流窜，怀疑有人私运违禁的火煞灵矿。”
赵通挑起眉毛，声音拔高了几分：“依我看，你们这商队形迹可疑。来人呐，把车扣下，箱子全给我撬开，里头的人统统带去偏厢，脱衣搜身，严加盘查！”
哗啦啦一阵甲胄脆响，周围五六名持戈卫兵面无表情地围了上来。
后头的铁山一双牛眼瞬间就瞪圆了，两条粗壮的手臂青筋鼓起，胸腔里的怒火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在神木城他们连筑基中期的高手都剁了，什么时候轮到一个炼气七层的小瘪三骑在头上拉屎？
方青的右手也悄悄搭在了腰间的短刺上。
“铁山，退后。”
陈阳的声音极其平稳，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背在身后的左手轻轻按了按。
铁山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强行把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低着头直喘粗气。
陈阳深知初入大燕仙朝，在人家的军管要塞前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有些事，从来不是靠当场掀桌子就能说得清的。
陈阳脸上迅速堆起一抹市井行商极度熟稔的讨好笑容，快步凑到了赵通身旁。
“哎呦，大人英明，大人真是火眼金睛！”
陈阳半弯着腰，连连作揖，声音放得极低：“小老儿一行人小本买卖，运的不过是些神木城特产的苦草根和低阶锻铁石，哪敢沾染什么违禁神物？”
说着，陈阳宽大的衣袖微微一抖，借着身位的遮挡，不动声色地贴到了赵通垂在身侧的右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