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沉甸甸、鼓囊囊的黑色布袋，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赵通的袖管里。
赵通本来眉头倒竖正要发作，可袖口猛地一沉，手腕隔着布料便碰触到了一片温润纯净的灵气波动。
不是下品灵石。
是货真价实的中品灵石！
赵通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捏了捏，至少有二十块中品灵石！
折算下来，那就是两千块下品灵石！
他在这里当小旗官日日吹冷风，一个月的俸禄加油水，也不过百十来块下品灵石而已。
这笔巨款，顶得上他苦熬两年的进项！
赵通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三角眼里原本的凶狠瞬间被狂喜给淹没了。
他借着咳嗽掩饰了一下神色，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回收了半步，把袖子里的布袋往里头塞了塞。
“咳咳……嗯，我看你这掌柜的，倒像是个本分人。”
赵通清了清嗓子，挥手示意周围围上来的卫兵退下。
“既然是苦草根这种粗笨物件，倒也犯不上大动干戈开箱验看，免得耽误了东西的药性。”
他抓起石案上的通关文牒，啪的一声盖上了放行的大印，随手扔回陈阳怀里。
“过去吧，进了云津渡，管好你手底下那些糙汉的眼睛，别到处乱瞅，城里头贵人多，惹了事，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是是是，多谢大人提点，大人慢走！”
陈阳双手捧着文牒，满脸堆笑地点头哈腰，转过身招呼着车队：“走走走，赶紧进关！”
铁山等人闷着头，拉扯着牛车，骨碌碌碾过厚重的铁木闸门，快步迈入了那条幽深的城门洞。
城门外，赵通双手叉腰站在石案旁，看着渐渐远处的车队。
他那张尖下巴的脸上，原本的笑意一点点收敛起来，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芒。
几个寻常的边陲小商贩，连像样的储物法器都用不起，还要靠牛车拉货。
可领头那个看着不起眼的掌柜，一出手就是整整二十块中品灵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帮泥腿子，车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不值钱的苦草根。
这是头肥羊啊。
赵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侧过头朝身边一个心腹小卒招了招手，压低了嗓门：“去，跟西街‘黑虎帮’的麻老三通个气，就说今日进来了一波神木城的外路肥羊，底子虚，油水足，让他们盯紧点。”
“得嘞，头儿您瞧好吧！”小卒贼笑了一声，一溜烟朝着不远处的巷子去了。
穿过阴暗冰冷的城门洞。
刺目的阳光迎面洒下，喧嚣鼎沸的人声如潮水般涌入耳膜。
陈阳走在车队最前头，微微垂着眼帘，脸上的市侩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深潭般的平静。
方才城门口那名小旗官眼底一闪而逝的贪念，根本瞒不过他神识的探查。
森严的规矩，往往约束的就是无权无势的普通人罢了。
陈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轻抚摸着藏在袖中的青冥九炎刃，迈开脚步，踏入了这片广袤无垠的大燕仙朝。
穿过了百丈高的阴暗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但迎面扑来的却不是什么仙家气象，而是一股混杂着汗臭、劣质灵酒和油烟的市井浊气。
这里是云津渡的外关，这里的人管这儿叫“九流坊”。
脚下的青石板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积着泛黑的污水，稍不留神踩上去就溅一裤腿泥点子。
街道两旁的铺面歪歪斜斜，挑着洗得褪色的布幡，半掩的木门后头，缩着眼神闪烁的二道贩子、兜售私货符箓的行脚僧，还有几个抱着用破布包裹的残缺法器、蹲在墙角发愣的失意散修。
陈阳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起来就像个跟着车队跑长途的账房先生。
他没有带着队伍去那些挂着气派红灯笼的大客栈，那种地方人多眼杂，进出都要被登记几道底细，并不是如今适合他们一行人的住处。
车队拐过两个污水横流的窄巷，在西巷拐角处停了下来。
前头是一处带着青砖高墙的旧货栈，门板有些开裂，挂着一把生了绿锈的大铁锁，院墙足有两丈高，正好挡住外头的视线。
货栈的门房里钻出来一个矮胖老者，披着油腻的皮袄，满嘴黄牙，手里还捏着一根铜烟杆。
“租院子？”
老头斜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陈阳身上的素袍，又瞅了瞅后头那几辆裹着粗麻布的牛车，从鼻孔里喷出一股辛辣的劣质烟气。
“这可是整套的大货栈，前后两套院落，后院能停八辆大车，一个月少说得三十块中品灵石，还得押一付三，少一个子儿你们就换别家去吧。”
老头张嘴就翻了市价近一倍，摆明了是看这帮外乡人面生，想趁机敲上一笔。
跟在后头的铁山皱了皱眉头，刚想往前迈步，就被陈阳轻轻抬手拦住了。
陈阳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到了门房发黑的木柜台上。
“老丈做买卖也不容易，按规矩来，三个月的租金外加押金，您点点。”
老头眼睛一亮，伸手去抓布袋。
然而就在陈阳缩手的一瞬间，他的食指极轻地在柜台边缘的一块黑色石条上擦了一下。
那是一块专门用来测试飞剑硬度的试刀石，质地坚如沉铁。
“咔嚓。”
一声细微至极的脆响。
足有半尺厚的坚硬黑石，在老头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条笔直的缝隙，碎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老头抓灵石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嘴里的烟杆差点掉在脚面上。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陈阳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
“老丈，这院子的锁，还灵便吗？”陈阳微笑着问了一句。
“灵……灵便！好使着呢！”
老头脸上的褶子瞬间堆成了一朵菊花，冷汗顺着油腻的脑门淌了下来，手忙脚乱地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黄铜钥匙，双手递了上去。
“这位爷，您里边请！后院水井是活水，柴炭都是满的，要是有不长眼的小贼敢靠近，老汉头一个不答应！”
很快几辆大车吱呀呀驶入院子，两扇厚重的大木门轰然合上，将外头嘈杂探究的目光彻底隔绝开来。
……
天色渐渐擦黑，后院的正房里点起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算干净。
陈阳坐在硬木床榻上，抬手一挥，将那尊二阶极品的离火鼎从储物袋中取出，轻轻放在身前的方桌上。
虽然之前靠着缴获的极品宝药调理了脏腑，但由于缺少解开第四变封印的核心引子，气海中那团金色的纯阳真元里，始终盘踞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燥热之气。
这种燥意不仅影响心神，连带着呼吸都隐隐有些发干。
这大燕修仙界的天地灵气，似乎比神木城那边更加燥烈浓厚一些。
这里的修真法门大多偏向霸道杀伐，火系灵气里天然带着一股刚猛的煞意，要是没有足够的阴柔之物调和，修炼到后头非得引火自焚不可。
陈阳沉吟片刻，没有急着用真元去强行冲刷经脉。
他反手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套细长的普通银针，在油灯的火苗上微微一燎。
《黄帝外经》，泄热补阴篇。
手法如行云流水，陈阳并指如飞，九枚银针泛着微弱的真气，精准刺入自己手臂与胸口的大陵、行间、内关等几处要穴。
银针刺入半寸，针尾立刻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细细的嗡鸣。
原本郁结在经脉壁障上的暗红火毒，被针尖上的微弱吸力顺着穴位一丝丝牵引出来。
陈阳将右手食指垂在桌上的一只粗瓷水盂边缘。
一缕肉眼可见的淡红色烟雾从指甲盖缝隙里渗出，滴入水盂。
“嗤啦！”
冰凉的井水接触到那缕火毒的瞬间，就像落进了烧红的烙铁，白色的水汽骤然升腾，不过眨眼的工夫，大半碗清水就被蒸发得一干二净，水盂底部留下了一层焦黑的沉淀。
随着这缕杂煞散尽，陈阳长长吐出了一口略带温热的白气。
体内原本有些绷紧的脉络顿时松缓了许多，那种被烈火炙烤皮膜的焦躁感随之消退了大半。
“医道中的气血相衡，倒是能用来梳理高阶火法的燥意。”
陈阳若有所思地收起银针，眼神深邃。
想要在大燕境内将功法彻底圆满，除了寻找解开封印的钥匙，还得寻觅一处至阴至寒的水脉或者奇药才行。
门外传来两长一短的规律敲门声。
“进。”
门轴轻响，江晚云一身利落的深色短袄闪身进屋，反手扣上了门闩。
在她身后，秦九两和燕四也跟了进来。
两人换下了白天的行头，身上套着九流坊里最常见的破旧麻布短褐，脚上踩着草鞋，看起来就像刚在码头扛完大包的苦力。
“老大，外头摸得差不多了。”
秦九两擦了一把脸上的浮灰，走到桌边抓起茶壶咕嘟咕嘟灌了两大口，压低了嗓门说道：
“这云津渡的水比咱们想的深得多，大燕仙朝在这里立下了严苛的法度却又疏于治理，市面上的物价贵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