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劣等的碎灵米，一升都要两块下品灵石，寻常散修在这里根本活不起。”
“满大街那些衣衫褴褛的家伙，大半都是欠了官家牙行的身契灵债，还不上利钱，就被套上锁链拉去云海边上的风煞口，替官府采捕罡气，听说十个里头有八个都得掉进深渊里粉身碎骨。”
一旁的燕四抱了抱拳，嗓音干瘪，语调平稳：“另外，咱们货栈外头有尾巴。”
陈阳眉头微挑：“几批人？”
“就一批，但换得很勤。”
燕四语气冷淡，眼中闪烁着干练的光芒：“斜对面那个破茶摊上，半个时辰里换了三拨喝茶的闲汉，眼神老往后院的几辆大车上瞟。”
“其中第二拨里有个穿灰马褂的汉子，虽然把外袍扣紧了，但弯腰倒茶的时候，腰带底下露出了半截深蓝色的绸缎穗子。”
“那是白天城门口守卫的制式系带，那个三角眼的小旗官，没打算放过咱们。”
江晚云握着青羽古剑的手指微微收紧，美眸中泛起一丝寒霜：
“陈阳，那个守城的小官收了二十块中品灵石，居然还敢打主意？”
“人心不足蛇吞象嘛，二十块中品灵石对一个看门的小旗来说是笔横财，但在他眼里，能随手扔出这笔横财的商队，肚子里装的油水肯定更吓人。”
陈阳神色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他走到窗前，挑开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看了一眼沉沉的夜色。
“晚云，巡夜的口令定好了吗？”
江晚云点头道：“定好了，按老规矩，一个时辰换一班，铁山带着重盾守在前院影壁后头，青荷也在门缝底下布置了一圈暗桩，只要有人翻墙，半息之内就会被青木藤缠住手脚。”
“很好。”
陈阳放下窗帘，转过身来拍了拍秦九两的肩膀：
“让弟兄们今晚和衣而卧，兵刃都压在枕头底下，但外头只要不动手砸门，咱们就按兵不动，安安心心睡大觉。”
……
此时此刻，外关守备值房后院的一间偏厅里，烛火通明。
酒气混杂着卤肉的味道弥漫在屋子里。
白天在城门口耀武扬威的小旗官赵通，此刻正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青瓷酒盅，满面红光。
在赵通对面，坐着一个生得膀大腰圆的青袍壮汉。
壮汉敞着衣襟，胸口长着一大片黑森森的护心毛，嘴角边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上还长着几根细毛，随着咀嚼兽肉一抖一抖。
外关私港的管事，兼管着九流坊黑市护卫的头目，刘霸，一身修为达到了炼气九层巅峰。
赵通从怀里掏出一颗圆润泛着光泽的中品灵石，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个圈，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刘爷，您瞧瞧这成色，纯不纯？”
刘霸扫了一眼那块灵石，伸出满是油污的胡萝卜粗手指按住了灵石，挑起半边浓眉：
“神木城来的那帮乡巴佬给的？”
“可不是嘛！”
赵通压低身子，眼中闪着贪婪的贼光：“一共二十块！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就塞我袖子里了！”
“我借着搜车的由头踢了踢他们的货箱，沉得跟玄铁似的，那帮人穿着粗布麻衣，连储物袋都没几个，全是靠牛车拉运，领头的掌柜看着不到三十，文文弱弱的一张小白脸，见了我只知道作揖赔笑，活脱脱一只没见过世面的肥羊！”
刘霸捏起灵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浮现出一抹嗜血的狞笑：
“能拿出这种成色的灵石，车里装的多半是私运的赤铜或者高阶丹料，这帮从偏远蛮荒过来的外来户，怕是不懂大燕的规矩。”
赵通凑上前去，舔了舔嘴唇：“刘爷，他们租了西巷尽头老黄头那个破货栈，后院带高墙，地方僻静得很，这要是……”
刘霸端起酒碗一口闷了下去，抹了把嘴巴，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芒：
“在外关这地界，没有仙朝大宗派当靠山的外路商队，死了也是填云海的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伸出大手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酒碗乱晃：
“明早天一亮，老子亲自带六个炼气后期的弟兄，套上巡防营的甲胄，去他们货栈做‘例行盘查’！”
“先借口查处违禁灵材，抽他们五成的货！”
“要是那帮土包子识相掏出灵石，就留他们一条狗命慢慢榨油水；要是有半句不服……”
刘霸冷哼一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直接扣上私通外域邪修的帽子，统统打断四肢扔进云海喂风煞，车里的东西，你我兄弟五五分账！”
赵通闻言大喜过望，连忙提起酒壶给刘霸满上一碗，尖声笑道：“刘爷爽快！小弟敬您一碗，明早肯定发笔大财！”
两只粗瓷大碗重重撞在一起，溅出浑浊的烈酒，屋里响起一阵令人作呕的大笑声。
清晨的云津渡起了一层白茫茫的大雾。
潮湿的水汽在屋檐下凝结成水珠，吧嗒吧嗒地砸在青石板上。
货栈的后院里，苏青荷正拿着小铜壶给那盆宝贝素心幽兰浇水。
秦九两蹲在灶台前，手里抓着一把柴火，正呼哧呼哧地吹着火苗，锅里煮着放了碎灵米的稀粥。
“九两哥，这米看着怪怪的，煮出来的粥能喝吗？”
苏青荷揉了揉被烟熏红的眼眶，有些无奈地问了一句。
“凑合喝吧，青荷妹子，这破地方物价贵得要死，眼下咱们还得低调。”
秦九两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龇牙咧嘴地说道：“等咱们把手头的货出了，哥带你去城里的仙味楼吃烤灵雀，听说一只就要十块下品灵石呢。”
话音刚落。
“砰！”
一声巨响突兀地撕裂了晨雾下的宁静。
货栈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被人用蛮力从外头直接踹开了半边，门闩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木屑碎渣溅得满地都是。
冷风裹着浓雾一下子灌进了前院。
七八个穿着青皮短褂、手里拎着明晃晃铁叶刀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黑脸汉子，嘴角长着一颗带毛的黑痣，正是私港管事刘霸。
昨天收了灵石的小旗官赵通，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青黑公差袍子，把双手背在身后，狐假虎威地跟在刘霸身旁。
院子里的动静立刻引出了厢房里的人。
铁山连外袍都没来得及套，光着膀子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面玄铁重盾，脸色黑得像锅底。
沈铁生也握着短棍，面无表情地挡在西厢房门口。
刘霸眯缝着眼睛扫视了一圈院子。
看到铁山和沈铁生身上穿的都是粗布短衫，身上的气血虽然扎实，但明显就是苦哈哈的泥腿子做派，刘霸脸上的轻蔑顿时更浓了。
“啪！”
刘霸往前走了两步，用力将手里一面黑黢黢的大燕律令铁牌甩在石桌上，砸得桌面上的茶碗跳起老高。
“巡防营办事！”
刘霸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冷又硬，在大雾里传得老远。
“接城防司密报，你们这帮从神木城过来的外乡人，车里夹带了未报备的违禁火煞重晶！”
“按仙朝规矩，这间院子现在被征用查封了！”
“所有人，双手抱头，立刻靠墙跪好，把身上的储物袋和纳戒全部交出来备查！”
后头的几个青皮打手嘿嘿冷笑着围了上来，手里的铁叶刀一下下拍打着掌心，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通更是得意洋洋地抬着下巴，三角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神情。
铁山肺都要气炸了，手里的盾牌猛地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们放屁！昨天在城门口白纸黑字盖了章，交了灵石，今天一早跑来栽赃？”
铁山扯着大嗓门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正房的棉布帘子被一只修长干净的手轻轻挑开。
陈阳披着一件半旧的灰棉袍子，迈着平稳的步子从屋里缓步走了出来。
他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不见半点怒火，反而带着做买卖的人常见的客气笑容。
陈阳走到铁山身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示意他退后。
随后，陈阳冲着刘霸和赵通拱了拱手。
“这位差爷，大清早的发这么大火气，会伤肝的。”
陈阳语气慢条斯理，态度温和极了。
“我们就是老老实实做点小买卖的过境商贩，车里装的都是些不值钱的粗苯药材和干草。”
“昨儿在城门口，这位旗官大人可是亲自查验过通关路引的，进关税钱分文未少，还多孝敬了大人一份茶水钱。”
“不知道我们到底犯了大燕哪条仙律，劳动这么多差爷上门拿人？”
赵通听到陈阳提茶水钱，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生怕这小子当众把二十块中品灵石抖落出来。
他立刻跳出半步，扯着破锣嗓子打断了陈阳的话。
“少在这儿套近乎！昨天是初审，今天是复核，你懂不懂规矩？”
赵通三角眼一翻，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吐沫。
“现在是刘爷亲自带队盘查，怀疑你们通敌私运，那是给你们自证清白的机会！”
“识相的，赶紧把货车上的封条撕开，箱子全给我抬去刘爷的私库里封存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