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启事贴出去的第三天，林晨收到了四十七份简历。
他坐在中央厨房二楼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四十七份打印出来的简历。办公室的空调还在试运行，出风口偶尔滴两滴水，落在桌角的那摞纸上，晕开一个浅灰色的圆。他用纸巾擦了一下，把水渍擦干，然后开始分简历。
四十七份简历分成三摞。第一摞是厨师岗位，十六份。第二摞是前厅岗位，二十二份。第三摞是帮厨和配菜岗位，九份。
厨师那摞他先看的。十六份简历里面，有厨师证的有六份，做过快餐的有三份，做过正餐的有八份，什么都没做过的有一份——一个刚从厨师学校毕业的小伙子，二十岁，简历上只写了学校名字和毕业时间，工作经历一栏是空的。
林晨把这份简历单独抽出来，放在旁边。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浩发了一条消息：
厨师岗面试，你明天上午十点来中央厨房。
林浩秒回：
前厅那摞他翻了翻，大部分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女性，有做过餐饮服务的，有做过商超收银的，有做过奶茶店的，还有一个做过房产中介的。他把简历按年龄排了一下，二十五岁以下的放左边，二十五岁以上的放右边。左边十二份，右边十份。
他没有急着筛选。他把四十七份简历扫了一遍之后，做了一个决定——面试分三天进行，每天面十五到十六个人，每人面二十分钟。
面二十分钟够吗？小宇在旁边问。他坐在办公桌的另一边，面前也摊着一摞简历，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简历上画圈。
前厅岗位够。林晨说。厨师岗位不够。厨师岗面试要加一个实操环节，让他们在厨房里做两道菜。二十分钟只能问基本情况和做菜经验，实操要另外安排时间。
实操谁看？
林浩看。林晨在简历上标了一个蓝色的箭头。厨师岗的面试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我问他们基本情况和工作经验，第二部分是林浩看他们做菜。前厅岗位的面试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我问，第二部分是你模拟场景。
小宇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面试=基础问询+实操/模拟场景。
模拟场景怎么搞？小宇问。
你扮演客人。林晨说。从进店到点单到用餐到买单，整个流程你走一遍，他们跟一遍。看他们的态度、反应速度、说话方式。如果中间你故意制造一个投诉场景——比如菜里有头发——看他们怎么处理。
小宇的笔停了一下。菜里有头发，我怎么说？
你不用说得多复杂。林晨想了两秒。就说一句：我的菜里有头发。然后看他们的反应。有的人会慌，有的人会道歉但不知道怎么办，有的人会直接叫店长。第三种人最好——他知道自己处理不了，会找能处理的人。前厅不需要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需要每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找谁。
小宇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写完之后看了一眼，用红笔圈了三个字：找对人。
第一天面试。
早上九点，第一个面试者到了。
是个女的，二十六岁，姓王，之前在一家连锁奶茶店做过两年店员。简历上写着熟悉前厅服务流程，了解饮品制作，但林晨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份简历是用模板套的——措辞跟网上下载的模板一模一样，只改了公司名字和日期。
你为什么想来晨枫？林晨问。
王小姐想了两秒。因为我喜欢餐饮行业。
你在奶茶店做了两年，为什么不在奶茶店继续做？
奶茶店晋升空间有限。我想找一个有发展空间的地方。
林晨没有接话。他在简历上写了一个发展空间，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他看了一眼小宇。小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模拟场景。小宇说。你现在走进了一家快餐店，我是服务员。请从进门开始。
王小姐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面试。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走到门口，推门进来，说了一句：你好，一个人。
小宇说：这边请。然后把她引到一张桌子旁边。
我们今天有午市套餐，三十八元两荤一素一汤，您看需要吗？
王小姐点头。我要一份。
小宇记了几笔，然后突然说：不好意思，您点的套餐里有一道菜今天卖完了。您能换一道吗？
王小姐想了一秒。那换一道吧。你们有什么推荐？
小宇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递给林晨看。上面写的是：应变能力尚可，服务态度一般，推荐菜品时不主动。
林晨看完了，对小宇点了一下头。模拟场景结束。
面试持续了十五分钟。王小姐走了之后，林晨在简历上写了三行评语：
应变能力：中。 服务意识：中。 建议：可入职，需培训。
然后他叫下一个。
第二天面试的是厨师岗。
早上十点，林浩到了中央厨房。他穿着白色厨师服，头发剪得很短，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灶台已经开好了火，砧板洗过了，刀具摆了三把——片刀、砍刀、剔骨刀。旁边的操作台上摆了四种食材：五花肉、鲈鱼、土豆、鸡蛋。
今天的实操做两道菜。林晨对面试者说。一道回锅肉，一道自选菜。回锅肉是必考菜，自选菜你从这四种食材里选一种做。时间三十分钟。
第一个面试者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陈，之前在一家湘菜馆做了四年炒锅。简历上写着精通湘菜小炒，擅长爆炒类菜品，厨师证是中级。
小周站在灶台前，先看了一眼食材，然后开始备料。他的刀工很熟练，五花肉切薄片，每片的厚度误差在两毫米以内。林浩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回锅肉开始炒了。小周的颠锅动作很标准，火候控制也不错。但他调味的时候放了一勺豆瓣酱，又放了一勺——林浩注意到他放了两勺豆瓣酱。晨枫的回锅肉标准是一勺半。
回锅肉出锅了。林浩尝了一口。味道偏咸，豆瓣酱的味盖过了肉香。
味道可以。林浩说。但你放豆瓣酱的时候放了两勺。
小周愣了一下。我习惯放两勺。
我们这里放一勺半。林浩的语气很平。你可以按你的习惯做，但如果你入职了，就要按我们的标准做。
小周点了一下头，但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以为然。林浩看到了，但没有说。
自选菜他选了土豆——酸辣土豆丝。刀工依然很稳，出菜速度也快，从下锅到出锅三分钟。味道中规中矩。
林晨在简历上写：
技术：中上。 标准化意识：中下。 建议：可入职，但需要严格培训标准化出品。
第二个面试者是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姓黄，从厨师学校毕业两年，在一家连锁快餐店做过一年。简历上没有厨师证，但写着熟悉快餐出菜流程，能在高峰期四分钟出一份菜。
黄师傅上台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拿刀，而是看了一眼灶台的布局。他看了一眼调料的位置、砧板的位置、盘子的位置，然后微微调整了一下调料罐的摆放——把豆瓣酱和生抽放在右手最顺手的位置，把盐和糖放在左手边。
林浩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回锅肉开始做了。黄师傅的刀工不如小周，五花肉切得厚薄不均，有两片明显比其他的大。但他的炒菜动作很流畅——先炒肉片再放调料，火候控制偏稳，没有出现焦糊。调味的时候他放了一勺豆瓣酱，尝了一口，又加了半勺。
你为什么先放一勺再加半勺？林浩问。
因为每一批豆瓣酱的咸度不一样。黄师傅说。我之前那家店也是用豆瓣酱，但换了一个批次之后味道就变了。所以我习惯先放少一点，尝了再加。
林浩点了一下头。
回锅肉出锅了。林浩尝了一口。味道比小周的淡一点，但层次感更好——豆瓣酱的咸没有盖过肉香，后味有一丝甜。
你的回锅肉可以。林浩说。但你切肉的时候有两片厚薄不均。
黄师傅看了一眼砧板上的肉片，点了一下头。我注意到了。刀工是我的弱项，我会练。
林浩没有多说。他走到灶台前，拿起刀，从剩下的五花肉上切了五片。每片的厚度几乎一模一样。他把五片肉码在砧板上，让黄师傅看。
这是我们的标准。你练到这个程度，就过了。
黄师傅看了那五片肉两秒钟。然后他拿过刀，又切了五片。第一片太薄，第二片刚好，第三片偏厚，第四片刚好，第五片太薄。
明天继续练。林浩说。
第三天面试结束之后，林晨在办公室里整理结果。
四十七份简历，面试了四十三人（四人不来）。最终录用了十二人：厨师四人，帮厨两人，前厅六人。加上林浩推荐的阿伟从南区店调到宝安店做主厨，龙华店由林浩的大徒弟小陈负责，十二个新人刚好分到两家店。
但林晨没有立刻发录用通知。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流程图：
入职第一天：领取工服、胸牌、培训手册。参观门店。了解晨枫品牌故事。
入职第二天到第四天：岗位培训。厨师学习晨枫标准化菜品（回锅肉、酸菜鱼、宫保鸡丁、西红柿炒蛋等十道核心菜）。前厅学习服务流程（点单、收银、出餐、投诉处理）。
入职第五天到第七天：模拟运营。在门店里进行模拟营业，由老员工带教。
入职第八天：考核。厨师做四道核心菜，前厅走一遍完整服务流程。考核通过者上岗，不通过者延长培训。
他在流程图下面又写了一行：
培训手册——每个岗位一本。厨师手册、前厅手册、收银手册、卫生手册。下周完成初稿。
七天能把一个人培训到什么程度？苏婉在吃晚饭的时候问他。
林晨夹了一块鱼肉，嚼了两下。七天不能把一个新人培训成老员工。但七天能让他知道我们做事的标准是什么。知道标准之后，剩下的就是在灶台上练。
那培训手册呢？你写了多少了？
写了一半。入职流程写完了，厨师岗位培训写了一半。前厅和收银的部分小宇在写。
苏婉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她给乐乐夹了一块西兰花，乐乐在旁边写作业，头也没抬。
林晨放下筷子，看了一眼手机。小宇刚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前厅考核指标》。
他打开看了一眼。文件不长，三页，但结构很清晰。第一页是服务流程考核，从客人进门到客人出门，每一步都有评分标准。第二页是投诉处理考核，分三种场景——菜品问题、服务问题、等候时间问题，每种场景都有标准处理话术和处理流程。第三页是收银考核，点单速度、支付方式、会员推广，每一项都有数字指标。
他在文件末尾写了一行评语：框架清晰，指标合理。第三页的会员推广指标再加一条——每月会员新增不少于20人。
发回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苏婉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乐乐在写数学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
培训体系不是一本书。培训体系是一个人从进门到上手的过程。简历筛选、面试、实操、入职、培训、考核、上岗，每一步都是一道门槛。门槛不是拦人的，门槛是帮人的——帮他们知道标准在哪里，帮他们用最短的时间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一个能用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鹏城湾的夜色铺在窗外，远处的灯火跟往常一样。他看着那些灯火，想起林浩今天在灶台前切的那五片肉。
五片肉，每一片的厚度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三年灶台上的功夫。
但新的厨师没有三年。他们只有七天。七天之内要让他们知道，标准在哪里。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了培训手册的文档。光标在厨师岗位培训下面闪烁。他接着写。
第二条：回锅肉标准化出品流程。
2.1 食材：五花肉200克（误差±10克），蒜苗50克，郫县豆瓣酱15克，甜面酱10克……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每一个克数都是林浩在灶台上称过的。每一个步骤都是林浩在炒锅里做过无数遍的。他不是在写培训手册，他是在把一个人的手艺变成一个流程。
流程可以被复制。人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