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显放下笔，将封好的信交给管家。书房门轻轻合上，檀香的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三日后。
浣衣局的日子似乎平静了些许。
徐葵坐在井边的小木凳上，双手浸在冰冷的皂角水里，机械地搓洗着一件件宫女的粗布衣裳。膝盖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冯保上次偷偷塞给她的那罐药膏确实有效，淡绿色的膏体带着薄荷和草药混合的清凉气味，敷上去的瞬间就能缓解那种烧灼般的痛楚。她每天夜里偷偷涂抹，三天下来，肿胀已经消了大半，虽然走路时还是会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d尖上。
可她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
皇帝的“安排”迟迟没有消息。那夜在听雨亭，赵璟说得很清楚，会尽快将她调离浣衣局。可三天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浣衣局还是那个浣衣局，张嬷嬷还是那个张嬷嬷，每天天不亮就扯着嗓子喊人起床，天黑透了才放人回去睡觉。
唯一的变化，是张嬷嬷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少了些直接的怀疑，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倒霉的人，带着幸灾乐祸的窥探，又带着几分谨慎的疏离。不止张嬷嬷，连她手下的那几个心腹宫女，小翠、春杏，看徐葵时也总是躲躲闪闪，交头接耳，等她走近了又立刻噤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散开。
徐葵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搓洗着手里的一件中衣，皂角水溅到脸上，凉丝丝的。井边的青苔在晨露中泛着湿漉漉的墨绿色，几只蚂蚁排着队从石缝里爬出来，搬运着一粒米渣。远处传来宫女们晾晒衣物的声音，木杆碰撞的哐当声，布匹抖开的哗啦声，还有压低了的说笑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徐葵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她太熟悉这种氛围了——在现代职场，当一个项目即将暴雷，一个同事即将被裁，一个部门即将重组时，就是这种诡异的平静。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等待，都在计算着自己该站的位置。
“徐葵。”
张嬷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葵放下手里的衣裳，站起身，膝盖还是疼了一下，但她忍住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嬷嬷。”
张嬷嬷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膝盖的位置停留了片刻：“伤好些了？”
“好多了，谢嬷嬷关心。”徐葵低下头。
“嗯。”张嬷嬷点点头，语气平淡，“库房里有些旧布料，需要清点一下。你手脚还算利索，去帮个忙吧。”
徐葵心里一动。库房清点？这活儿通常轮不到她这种刚来的宫女。张嬷嬷这是……
“是。”她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
张嬷嬷转身走了，留下一个背影。徐葵看着她走远，这才慢慢走向浣衣局后院的库房。那是一座低矮的砖房，门板已经斑驳，铜锁锈迹斑斑。平时这里很少开门，只有每月清点用度时才会有人进去。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库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的天光。里面堆满了杂物：成捆的粗布、破损的木盆、生锈的洗衣板、还有一堆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皂角和草木灰。
徐葵走进去，眼睛适应着黑暗。她看到角落里堆着几摞账本，上面落满了灰尘。
“把门关上。”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账本后面传来。
徐葵心里一惊，但很快镇定下来。她听出了这个声音——是冯保。
她转身关上门，库房里顿时陷入更深的昏暗。冯保从账本后面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普通的灰布宦官服，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冯公公。”徐葵低声说。
冯保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有人正在查你，来头不小。”
徐葵的心沉了下去。果然。
“谁？”她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还能有谁。”冯保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昏暗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高相的人。三天前，宰相府就派人来内廷司调阅浣衣局的宫女名册，特别是罪臣家眷的卷宗。昨天，又有人去了掖庭局，查当年徐家抄家的案卷。”
徐葵的呼吸一滞。高显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他们查到了什么？”她问。
“暂时还没有。”冯保说，“但高相既然盯上了浣衣局，就不会轻易放手。你近日可曾写过什么，或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徐葵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冯保是皇帝的人，但她也知道，在这深宫里，信任是奢侈品。可眼下，她没有选择。
“我见过陛下。”她低声说，“三天前的夜里，在yhy的听雨亭。”
冯保的瞳孔微微一缩。尽管他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徐葵承认，还是让他心头一震。一个浣衣局宫女，深夜私会皇帝——这要是传出去，徐葵必死无疑，连皇帝都会受到牵连。
“陛下……跟你说了什么？”冯保的声音更低了。
“陛下看了我写的东西。”徐葵说，“关于藩镇，关于朝政。他说……会尽快安排我离开浣衣局。”
冯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明白了。一切都串起来了——皇帝突然在朝会上发难，严惩京兆尹，设立粥厂；高显突然下令彻查浣衣局；还有那些在宫里悄悄流传的、关于皇帝最近变化的各种猜测。
源头，都在这里。
在这个十六岁的、罪臣之女的身上。
“果然如此。”冯保的面色凝重起来，“陛下欲用你，但高相绝不会坐视。你需早作准备，风暴将至。”
“风暴……”徐葵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她知道冯保不是在吓唬她。高显是什么人？权倾朝野的宰相，党羽遍布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一旦他确定徐葵是威胁，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冯公公，陛下那边……”徐葵想问，皇帝的安排到底什么时候能来，但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显得太急切，更不能显得在质疑皇帝。
冯保看穿了她的心思：“陛下的旨意已经拟好了，但高相盯得紧，现在下旨，等于直接告诉他你就是他要找的人。陛下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合适的时机……”徐葵苦笑。她怕自己等不到那个时候。
“这个你拿着。”冯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徐葵手里，“里面是更好的金疮药，还有几粒止痛丸。膝盖的伤不能拖，万一被人看出端倪，就是dm烦。”
徐葵接过布包，布包的布料很粗糙，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抬起头，看着冯保：“冯公公为何帮我？”
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冯保是内廷司的宦官，虽然品级不高，但在宫里也算有些脸面。他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一次次帮她这个罪臣之女？
冯保沉默了片刻。库房里的霉味似乎更浓了，灰尘在从窗缝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若有人问起我为何帮你，”冯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便说……你父亲昔年对咱家有半碗饭的恩情。”
徐葵怔住了。
半碗饭的恩情？
她搜索着原主的记忆——徐葵的父亲徐文远，曾任户部侍郎，为人刚正，但似乎并没有特别施恩于宦官的记忆。而且，以徐文远的性格，恐怕对宦官之流是敬而远之的。
这理由，真假难辨。
但徐葵没有追问。她看着冯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的闪烁，只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东西。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冯保编的借口，但无论如何，他此刻的援手，是实实在在的雪中送炭。
“我明白了。”徐葵将布包小心地塞进怀里，“谢冯公公。”
冯保点点头：“记住，最近一定要小心。张嬷嬷那边，高相可能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盯着。膝盖的伤，尽量掩饰。写的那些东西，全部销毁，一张纸都不要留。”
“是。”徐葵应道。
“还有，”冯保顿了顿，“如果……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被带到什么地方问话，记住一点：咬死什么都不知道。没见过陛下，没写过东西，膝盖的伤是洗衣时摔的。其他的，交给陛下。”
徐葵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冯保这话，几乎是在教她如何应对刑讯了。
“我记住了。”她说。
冯保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面对这样的局面，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不容易。
“我该走了。”冯保说，“待太久会惹人怀疑。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清点几匹布再出去。”
“好。”
冯保转身走向库房的后门——那里有一扇小门，平时锁着，但冯保显然有钥匙。他打开门，闪身出去，门又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库房里只剩下徐葵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中咚咚作响。怀里的布包贴着胸口，传来药膏微凉的触感。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霉味和灰尘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她有些想咳嗽。
她走到那堆粗布前，随手翻开一匹。布匹上积满了灰尘，一翻动就扬起一片灰蒙蒙的雾。她数着：“一匹、两匹、三匹……”
声音在空荡的库房里回荡。
数到第十匹时，她停了下来。膝盖又开始疼了，那种熟悉的、钝痛的感觉。她靠着布堆坐下，从怀里掏出冯保给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瓷罐，和一个小纸包。瓷罐里是淡黄色的药膏，气味比之前的更浓郁些。纸包里是几粒褐色的药丸，闻起来有甘草的味道。
她卷起裤腿，膝盖上的肿胀已经消了很多，但皮肤还是青紫的，碰一下就会疼。她挖出一小块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处。清凉的感觉瞬间渗透进去，疼痛缓解了不少。
涂完药，她把裤腿放下，整理好衣裳。然后站起身，继续清点布匹。
“十一匹、十二匹……”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高显在查她。
皇帝在保她。
冯保在帮她。
张嬷嬷在监视她。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而她，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成了风暴的中心。
她想起现代读过的那些历史书，那些在权力斗争中沦为棋子、最后死无葬身之地的女人。吕雉的戚夫人，武则天的王皇后、萧淑妃，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宫娥。
她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她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价值。
清点完布匹，她在账本上做了记录——字迹工整，一丝不苟。然后她走出库房，关上门，铜锁咔哒一声锁上。
院子里，阳光正好。
宫女们还在晾晒衣物，五颜六色的布匹在风中飘荡，像一面面旗帜。小翠在井边打水，春杏在整理皂角，张嬷嬷站在廊下，正跟一个管事的宦官说着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徐葵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汹涌。
她走向井边，准备继续洗衣。路过张嬷嬷身边时，张嬷嬷忽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d子一样。
“清点完了？”张嬷嬷问。
“回嬷嬷，清点完了。粗布二十三匹，细布七匹，账本已经记好了。”徐葵低着头回答。
“嗯。”张嬷嬷点点头，“去干活吧。”
徐葵应了一声，走到自己的木盆前坐下。冰冷的水浸过手腕，她开始搓洗衣裳。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机械而熟练。
她的脑子里却在想着冯保的话。
“风暴将至。”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阳光刺眼。但徐葵仿佛看到了，远方的天际，乌云正在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