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屑顺着长孙无忌的袖口滑进去，掉进靴筒里，刺得他脚踝发痒。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皂靴尖，原本擦得锃亮的皮面沾了一点侯君集喷出来的血点子。
那血点子呈放射状，已经在深紫色的缎面上干涸，变成了一抹刺眼的黑。
长孙无忌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铁钎生生贯穿。
他原本在那卷密折里写了整整六条“掣肘之策”，打算联络关陇各家，在大唐境内封锁仙界的物资流向。
可现在，那些写满了权谋心计的纸片，正躺在他的靴底，被他踩成了烂泥。
……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被子弹打穿的青石柱。
那是合抱粗的实心料子，在大唐，即便动用百名苦力，也得凿上几个月才能穿透。
可在林舟手里那个银色的铁块面前，这硬石头脆得像块受了潮的胡饼。
长孙无忌的目光又挪向偏殿。
那里，那台静音发电机还在发出微弱的震颤，像是一个永远不会疲倦的心脏。
那一地金灿灿的杂交水稻种子，在白炽灯下晃得他眼晕。
……
“老狐狸……”
李世民坐在席梦思床垫边缘，余光扫过长孙无忌。
他看见这个大唐第一功臣的肩膀在细微地塌陷。
那双曾经在大唐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袖口，指甲盖掐进肉里。
太极殿里的硝烟味还没散，混着一股子淡淡的柴油气，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长孙无忌感觉自己的权力观正在崩塌。
大唐的疆域、户部的账本、门阀的傲慢，在那个能瞬间抹平一座城的蘑菇云画面前，简直滑稽得像是一场小孩子过家家。
……
长孙无忌动了。
他没有退到更深的阴影里，反而迈开了步子，朝着大殿中央走去。
他的腿有些僵，脚底的碎纸屑咯得他每一步都走得极不自然。
走到案几旁时，他看到那里摆着一套刚拆封的现代玻璃茶具。
那是林舟随手放下的。
白瓷的公道杯里，还剩着半杯冒着热气的浓茶。
长孙无忌屏住呼吸，伸手拿起了那个剔透的玻璃盏。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杯盖和杯沿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叮当”声。
……
他低着头，腰背弯曲成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极其卑微的角度。
他绕过地上的弹壳，步履凌乱地走到了林舟跟前。
“林……林仙师。”
长孙无忌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磨过。
他双手托着玻璃盏，由于过度紧张，那盏里的茶水晃出了一圈圈涟漪。
“这是仙界的名茶，老臣方才瞧着水温正合适，特来给仙师续上一盏。”
……
李世民盯着这一幕，屁股下那张原本极软的席梦思，此刻让他觉得有些坐不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平日里连他这个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辅机，此时竟然像个讨好主子的内侍。
长孙无忌没有抬头。
他能感觉到不远处沈玉兰投过来的视线。
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女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即将被清理的垃圾。
长孙无忌心底那点世家的骄傲，在这一秒彻底碎成了齑粉。
……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
跟林舟作对？
只要人家指尖轻轻一扣，长孙家的赵国公府，瞬间就能变成一处冒烟的废墟。
只要人家在那亩产两千斤的种子里动动手脚，长孙家的粮庄就得全变成荒地。
什么权谋，什么祖制，在绝对的暴力和庞大的物资面前，都是个屁。
他长孙家想要活命，想要在这新开启的“仙界时代”里留条根。
唯一的法子，就是当一条最听话的狗。
……
“仙师刚才那一枪，打碎的是妖氛，救的是大唐的运数。”
长孙无忌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脸上堆起了一抹极其谄媚的笑。
那笑意由于过度用力，让他眼角的褶皱深得像是一道道沟壑。
“长孙家在西市还有六处铺子，占地百亩。老臣明儿就让人把契书送来。”
“仙师想开那化肥厂，还是想修那水泥路，长孙家愿出万名劳力，全凭仙师差遣。”
他说完，再次低头，双手将茶盏举过头顶。
由于弯腰太久，他的腰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响，疼得他额角冒汗。
但他动都没敢动一下。
他在等林舟接这杯茶。
这不只是一杯茶，这是他长孙无忌纳下的投名状。
……
林舟低头看了看那白瓷杯子。
又看了看长孙无忌那张写满了“求生欲”的脸。
他伸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接过了茶。
长孙无忌长舒一口气，原本屏住的呼吸这才敢吐出来。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透了，深紫色的官袍贴在脊梁骨上，凉得像是一块冰。
大殿两侧的官员们全屏住了呼吸。
裴矩那双握着算盘的手，此时指甲已经陷进了木框里。
他们看懂了。
从这一刻起，大唐再也没有所谓的“世家领袖”了。
……
李世民看着长孙无忌那副模样，眼神极其复杂。
有意外，有鄙夷，最后化作了一抹深深的忌惮。
他转头看向林舟，那个黑西装的年轻人，正漫不经心地抿着茶。
在那灯火辉煌的太极殿里。
林舟一个人，就压住了整座大唐的江山。
空气里的硝烟味被这抹茶香冲淡了不少，但那种让人窒息的紧绷感，却丝毫不减。
……
“嘻嘻！”
一声极其稚嫩、清脆的笑声，突然从后备箱的方向传了过来。
这声音在死寂而肃杀的大殿里，显得极不合时宜，却又像是一把刀，生生割开了那层压抑的厚膜。
小兕子李明达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长孙皇后的手。
她穿着粉色的现代卫衣，两条小短腿捣得飞快，一溜烟冲到了悍马车的轮毂旁。
“姐夫！姐夫！”
小兕子一个飞扑，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了林舟的大腿。
她仰着头，头顶那两个羊角辫在灯光下晃悠，大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黑曜石。
……
她那双胖乎乎的小手在林舟的西装裤腿上蹭了蹭，指尖上还沾着刚才吃巧克力剩下的褐色残渍。
“姐夫，那个黑乎乎的铁马……它会叫呢！”
小兕子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主驾驶座里那个巨大的液晶显示屏。
那屏幕此时正跳动着蓝色的开机动画，映得她小脸忽明忽暗。
“这里面是不是关着小人儿？它刚才还亮红灯了！”
林舟低头，看着这个还没到他腰间的小萌娃，眼底的冷厉散了几分。
……
小兕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她松开林舟的大腿，指着悍马车那宽大的中控台。
“我也想玩！姐夫，你带我去玩那个好不好？”
“比那个城堡（玩具城堡）还要大的铁盒子，我也想进去坐坐！”
小兕子的声音清脆，在太极殿的梁柱间回荡。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吓得脸色一变。
“兕子！不得无礼！”
李世民刚要跨步上前。
小兕子已经踮起脚尖，去拉那加厚防弹的车门把手了。
她回头冲林舟吐了吐舌头，眼神里全是这个年纪独有的无法无天。
“姐夫，长乐姐姐说你会飞！带我飞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