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外的风带着点凉意，但在那十二台越野车灯光的烘托下，竟生出一种燥热的错觉。
半空中，那一架银灰色的大疆御3正稳稳地悬停在太极殿的脊瓦上方。
四支螺旋桨飞速转动，切割空气的嗡鸣声连成一线，盖过了不远处宿卫军沉重的呼吸。
“姐夫……这，这镜子里，是咱们？”
李治两只手死死抓着那个带屏幕的遥控器，指甲由于过度用力而陷进了防滑胶垫里。
他的眼珠子几乎要贴在五点五英寸的液晶屏上，瞳孔里倒映着一抹极其刺眼的幽蓝。
……
屏幕里，原本高大肃穆的太极殿，此刻变成了一块规整的黑色方印。
层叠的屋脊像是起伏的波浪，那些平时需要仰望的螭吻兽首，此刻正蜷缩在脚下。
李治看到了自己。
他在屏幕里只是一个小小的红点，站在台阶下，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小米。
这种从九天之上俯瞰众生的视角，彻底击碎了他这十几年积攒下来的皇子尊严。
“这是……上帝视角。”
林舟站在李治身后，左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右手轻巧地拨动了一下左边的摇杆。
……
“嗡——”
无人机猛地拔高，屏幕里的景象瞬间向后拉伸。
长安城的轮廓，在这一秒，像是一幅被迅速摊开的宏大画卷。
朱雀大街笔直得像是一柄出鞘的长剑，将黑压压的里坊一分为二。
远处的曲江池泛着冷清的光，像是一块掉落在废墟里的碎琉璃。
“这便是长安？”
李世民走下台阶，皂靴踩在汉白玉砖上，声音极其沉重。
他盯着李治手里那个小小的方块，胸口剧烈起伏。
他打了一辈子仗，画了无数张堪舆图，却从未想过，自己统治的这片江山，在天上瞧着竟是这般模样。
……
李治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他学着林舟刚才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推了一下右边的拨杆。
无人机像是一只灵活的云雀，划破空气，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俯冲而去。
屏幕里的景物飞速放大。
他看见了还没散去的百姓，在那萤火虫般的光点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看见了长孙府门口那两个石狮子，在这一角看过去，竟显得有些滑稽。
“太快了……好快！”
李治叫出了声，嗓门里带着一股子由于极度亢奋而产生的破音。
……
他不再去管什么宫廷礼仪，整个人在大理石地面上转着圈。
由于转得太猛，脚底和地砖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姐夫！它为什么不会掉下来？”
李治猛地转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近乎病态的求知欲。
他指着半空中那个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的机器，嗓音沙哑。
“没有羽毛，没有风帆，这铁块……凭什么能在天上站住脚？”
林舟随手从兜里掏出一枚一元的硬币，在指尖灵活地翻转。
“不是神力，是空气动力学。”
……
林舟伸出右手，虚空按在李治的头顶，指尖划过那有些歪掉的头冠。
“当螺旋桨转得足够快，它就能压住风，给自己造出一个向上的托力。”
“这叫流速压力差。老小，这世上万物皆有规矩，不是靠求神拜佛求来的。”
李治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温热的遥控器，又看了看那些复杂的按键。
这一刻，什么《论语》、《诗经》，在他脑子里统统成了干巴巴的陈年旧谷。
那些书里讲的是虚无缥缈的圣人之道。
而这沉甸甸的铁盒子，讲的是实实在在的、能让他抓住天空的“规矩”。
……
“姐夫，你能教我吗？”
李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了一抹前所未有的虔诚。
他不再管林舟叫仙师，也不再叫他的名讳，这一声“姐夫”，喊得心甘情愿。
他那双常年握着狼毫笔、由于缺乏锻炼而略显苍白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遥控器，指尖都磨出了红印。
林舟笑了笑。
绝症修复后的身体太敏锐，他能感觉到这少年体内正有一团名为“科学”的野火，在悄然萌芽。
“想学？那就先从算术学起。”
“算不明白重力，你这辈子都飞不出这堵墙。”
……
台阶上，李世民负手而立。
他没去掺和孩子们的嬉闹，只是一双眼睛深邃得像是一潭老井。
他看着李治那副钻进机器里拔不出来的模样。
看着这个平时温吞、性子有些软弱的小儿子，此刻在那屏幕前，竟然显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探索者的狂热。
李世民的指甲在袖口里死死掐着手心。
他想起魏征说的“玩物丧志”。
可看着那能俯瞰整座长安城的“铁鸟”，他突然觉得，魏征那些老掉牙的折子，似乎也快进博物馆了。
“稚奴……”
李世民低声呢喃，眼神里掠过一抹极深的政治考量。
大唐的未来，似乎不应该只在那些故纸堆里寻找。
……
夜色越来越深。
太极宫内的白炽灯光依旧刺眼，将地砖缝隙里的泥垢都照得无处遁形。
空气里的机油味还没散。
沈玉兰靠在悍马车的引擎盖上，她看了一眼腕上的江诗丹顿，指尖在蓝宝石表盘上轻轻一滑。
“儿子，别玩了。”
沈玉兰揉了揉肚子，腹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咕噜声。
由于基因重组带来的消耗，林舟也感觉到一股潮水般的饥饿感正从胃部翻涌上来。
……
“回了大唐，咱们也得吃顿好的。”
沈玉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的褶皱，眼神扫过周围那些正瞪大眼睛、如饥似渴盯着无人机的百官。
她那双暗红色指甲的手，在虚空中轻快地拍了拍。
“林舟，把那个准备好的锅架上。”
“咱们在这大唐的金銮殿里，涮个正宗的现代锅底。”
林舟闻言，伸手把李治手里的遥控器接了过来。
无人机在大殿顶端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缓慢而平稳地降落在黑色的机箱盖上。
……
林舟转过身，迈开大长腿，走向了那辆最后方的物资卡车。
他反手拉开了货箱的侧门。
“咔哒。”
金属锁扣跳开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一个不锈钢材质、底部带着便携式燃气罐、正散发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鸳鸯火锅盆，被他一把拎了出来。
“老李，这仗打完了，地也种了。”
林舟回头，冲着呆立在台阶上的李世民扬了扬下巴。
“这头一顿饭，你得陪我们吃利索了。”
李世民愣在原地，视线落在那口反射着灯光的“奇形怪状”的锅上。
嗓子眼。
又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