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
白炽灯的光打在刚铺好的大理石砖上，晃出一层冷冽的水色。
偏殿的发电机组还在低低咆哮，那种规律的震动顺着地砖爬上人的脚心。
林舟弯着腰，从货车厢底拖出一个折叠式的合金圆桌。
“咔哒，咔哒。”
不锈钢支架在殿内撑开，动作利索，撞击声在大厅里回绕。
长乐小跑过来，帮着林舟把一张雪白的pVc桌面扣在支架上方。
……
“沈姨，这圆案也是仙界的物件？”
长乐指尖在平整的桌面上滑过，触感干燥、温润，没有半点木头的毛刺。
沈玉兰正从一个印着“海底捞”字样的红色大纸箱里往外拎东西。
她穿着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装，动作比宫里最利索的嬷嬷还要快上三分。
“这叫折叠桌，搬家用的。”
沈玉兰随口应道。
她从箱底掏出三个泛着冷光的不锈钢火锅盆。
盆底自带便携式的丁烷气炉，亮银色的外壳，在灯光下透着一股工业文明特有的冷硬。
……
“老李，过来搭把手。”
林舟冲着坐在席梦思床垫上发愣的李世民扬了扬下巴。
李世民赶紧起过身，皂靴在石砖上踩出急促的响动。
他盯着那三个中间隔开一道弯弯红线的火锅盆，喉咙动了一下。
“贤婿，这锅……怎的生了一道隔断？”
“这叫鸳鸯锅，左边清汤，右边牛油。”
林舟指尖在红色的气炉旋钮上一拧。
“咔。”
一簇淡蓝色的火苗从盆底猛地蹿出，均匀地舔舐着锅底。
没有木炭，没有浓烟。
……
沈玉兰拆开几包密封的真空包装。
“刺啦。”
塑料薄膜被撕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具有侵略性的香气，瞬间在立政殿内炸裂开。
那是重油、重辣、混合了上百种香料的现代底料。
大块的暗红色牛油滑进锅里，在火苗的炙烤下，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底料开始消融，辣椒、花椒、豆豉在沸腾的红油里翻滚。
那种辛辣中带着极致肉香的味道，顺着空气，直接撞进了每一个人的肺腑。
……
“吸溜——”
守在屏风后的几名内侍，不自觉地发出了清晰的吞咽声。
在大唐，最好的羊肉汤也不过是搁点葱姜和粗盐。
他们从未闻过这种能把人天灵盖都掀开的霸道香气。
太医署的官兵们也全缩在殿门口，鼻翼剧烈抽动，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渴望。
“这……这味道，怎的比那龙涎香还要抓人？”
一名太医喃喃自语，指甲抠进了手心，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
沈玉兰又拉开一个黑色的泡沫保温箱。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泛着冷气的白色塑料托盘。
她先拎出一盘牛百叶。
那是经过现代工艺处理后的毛肚，每一根尖刺都挺拔如林，白净得像是一块玉雕。
紧接着是切成薄片的鲜鸭血，红得透亮。
最后，是三盒A5级的雪花牛肉。
红色的瘦肉间镶嵌着如霜雪般细密的白纹，在大理石般的光影下，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绢画。
……
“这肉……这肉的纹路……”
李世民凑近了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冷气还没散尽的肉片边缘碰了碰。
指尖传回来的触感，比他龙袍上的丝线还要细腻。
“贤婿，这当真是牛身上的肉？”
在大唐，牛是禁屠的。
但他李世民这辈子吃过的牛，少说也有一百头。
可他从未见过这种肉，红白相间，透着一种近乎艺术品的贵气。
……
“老李，坐下。”
林舟按着李世民的肩膀，让他坐在了不锈钢折叠椅上。
林舟面前摆着一排调料碗。
芝麻酱、耗油、碎蒜、还有淋了香油的指天椒。
“仙界吃法，先调蘸料。”
林舟拿过一个瓷碗，熟练地舀起一勺浓稠的芝麻酱。
“芝麻酱打底，加蒜泥提鲜，这红色的叫小米辣，去腻的。”
他在李世民的碗里搅了搅。
乳白色的酱汁和红色的油光交织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让人胃部抽搐的诱惑力。
……
“咕咚。”
李世民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拿起一双黑色的磨砂筷子，学着林舟的样子，夹起一片雪花牛肉。
牛肉落进滚烫的红油里。
“嗤——”
仅仅过了不到三秒，原本红白分明的肉片，瞬间卷曲成了诱人的粉褐色。
林舟低声道：“七上八下，久了就老了。”
李世民忙不迭地把肉片捞出来，在那碗酱料里滚了一圈。
浓稠的酱汁包裹着还冒着热气的肉。
……
他张开嘴，整片肉塞了进去。
“唔！”
李世民的眼珠子猛地一瞪。
那一瞬间。
一种极其霸道、极致热烈的辛辣感，混合着牛油的醇厚，在他舌尖炸裂。
那是现代工艺调配出的味觉巅峰。
麻、辣、鲜、香。
四种力道轮番冲击着他的味蕾。
紧接着，雪花牛肉那丰盈的油脂感在牙缝间溢出，滑得像是一抹在嘴里化开的绸缎。
……
“哈……哈……”
李世民被辣得满脸通红。
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鬓角不断流下，额头冒起了一层亮晶晶的水汽。
他拼命张着嘴吐气，老脸涨得像熟透的红柿子。
但他手里的筷子却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再次扎向了锅里的毛肚。
“痛快！这味道……简直要了朕的命啊！”
李世民大声喊着，那种辛辣带来的多巴胺刺激，让他觉得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
大唐的冷风和肃杀，在这一口热汤面前，统统成了云烟。
……
餐桌的另一侧，长孙皇后和沈玉兰正面对面坐着。
这不再是大唐的君臣宴会。
这是两个时空的家长的第一次非正式聚餐。
长孙皇后原本还想端着母仪天下的架势。
但看到沈玉兰在那儿利索地涮着毛肚，动作既干练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长孙皇后也忍不住了。
她也学着沈玉兰的样子，捞起一根脆嫩的牛百叶。
那种脆爽的触感在齿间爆开。
“亲家母，这毛肚……竟这般有嚼头？”
长孙皇后吃得鼻尖冒汗，原本苍白的脸色在热气的熏陶下，透着一抹健康的红晕。
……
“那当然，这可是空运过来的新鲜货。”
沈玉兰笑了笑，手里拿过一片鸭血，稳稳地放进红锅。
“别端着了，回了大唐，咱们就是一家人。”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随即浅浅一笑，伸手在沈玉兰的盘里抢走了一块刚熟的嫩肉。
那是现代主母之间的较量。
也是两千年前后女性在美食面前的统一。
……
立政殿外。
长安城的夜色依旧深沉，唯独这太极宫的一角，亮得刺眼。
香气顺着那些通风口往外钻，勾得满皇城的守军都心不在焉。
李治正蹲在桌角，嘴里塞着一个林舟给他的虾滑。
“姐姐，这小丸子……会弹牙！”
李治瞪大眼，两只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长乐拿着餐巾纸，细心地擦掉他嘴角的酱汁。
“慢点吃，姐夫那儿多得是。”
……
就在这一家子吃得正酣，气氛热烈到顶峰的时候。
“咔哒，咔哒。”
一阵极其沉重、且极其有节奏的脚步声，从殿门外传了进来。
那脚步声带着一股子军汉的蛮横。
空气里原本被火锅味占据的缝隙，突然挤进了一股子陈年的马粪味和酒气。
……
“什么味儿？”
一声粗豪的咆哮在大门口炸响，震得那些LEd吊灯的坠子都晃了三晃。
程咬金那张黑炭似的老脸，正卡在门缝里，鼻翼疯狂地抽动着。
他的胡须被口水打湿了一半。
他的那一双牛眼里，此刻全是绿莹莹的光。
程咬金迈开大步冲了进来，两只蒲扇大的手在空气里乱抓。
他路过一辆物资卡车。
视线突然定格在了堆放在车厢边缘的、几十箱墨绿色的铝合金罐装液体上。
……
“这是何种仙水？”
程咬金死死盯着那一罐印着“雪花”字样的啤酒。
瓶身上挂着晶莹的冷凝水珠，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微光。
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意，顺着那个黑汉子的指尖，直往他心里钻。
程咬金的手开始颤抖。
他那双常年握着宣花斧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虔诚、极其贪婪的姿态。
慢慢地。
摸向了那一抹冰冷的、正冒着白沫的绿色。
钩子在那一秒。
死死地，咬在了大唐第一猛将的肠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