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走在前面。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一串铜钥匙，钥匙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走到寝宫门口，长乐停下步子。
她低着头，指甲抠着门框上的朱红漆皮，抠下了一点红色的碎屑。
冷风一吹，她的耳根子却红得像要滴血。
“林舟哥哥……今晚歇这儿吧。”
长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她用力推开那两扇雕花木门。
“吱呀”一声。
……
一股燥热的暖流，迎面撞碎了门外的风雪。
林舟跟在后面跨过高高的门槛。
寝宫角落里，一台两米高的白色立式电暖气正亮着。
橘红色的电热丝隔着铁网发光，热浪在屋里翻滚，烤得空气带上一股干燥的灰尘味。
往常大唐的冬夜，屋里得点上三个大炭盆。
炭气熏得人直咳嗽，被窝里依旧冷得像冰窖。
可现在，林舟觉得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屋顶上。
一盏暖色调的LEd柔光灯静静亮着。
光线不刺眼，却把房梁上的雕花和角落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林舟脱下黑色的西装外套，随手挂在旁边的紫檀木衣架上。
衣架承受不住这现代特种面料的重量，摇晃了两下，木榫发出干涩的哑响。
……
长乐踢掉脚上的红色高跟鞋。
鞋跟砸在青石地砖上，“吧嗒”两声。
她光着脚，踩着波斯地毯，快步走到大殿正中央。
原本那张繁琐、坚硬的雕龙拔步床已经被搬空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张洁白、厚实，直接铺在平整木排上的特大号乳胶席梦思床垫。
长乐往后一仰。
“扑通。”
她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乳胶顺势包裹住她的脊背，底下的独立袋装弹簧发出极其微弱的压缩声。
……
“好软……”
长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蓬松的鹅绒枕头里。
枕套上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
她抬起头，几根发丝被静电吸附在脸颊上。
“林舟哥哥。”
长乐拍了拍身边的床垫，床面跟着颤了颤。
“我以前在这张硬木床上睡了十几年。”
“怎么去了你那里一阵，回来反倒觉得这大唐的宫殿，哪哪都漏风，哪哪都硌得慌？”
林舟走过去，在床沿坐下。
床垫向下一沉，形成一个明显的弧度。
他伸手，一把将长乐拉进怀里。
……
长乐两只手顺势环住林舟的腰。
她把耳朵贴在林舟的胸口。
那里有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
基因重组后的身体，散发着一股澎湃的热力，隔着衬衫熨烫着长乐的脸颊。
在这个连黑夜都显得危机四伏的时代。
林舟身上那种不属于大唐的稳重和力量，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长乐小猫似的往他怀里钻了钻，手抓得更紧了。
林舟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单手从裤兜里摸出那台新换的折叠屏手机。
大拇指一拨，屏幕展开。
刺眼的冷白光打在林舟冷峻的侧脸上。
“你先睡，我查个岗。”
……
林舟点开系统监控后台，画面上弹出十几个分屏。
他的视线越过长安城，锁定了最北方的一格。
突厥大营。
帐篷外面风雪狂乱，雪粒子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
帐内。
颉利可汗裹着厚重的熊皮褥子，缩在最深处的角落里。
火盆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他没睡。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一把出了鞘的弯刀，刀刃映着火光，泛着寒气。
颉利可汗的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
……
帐篷外面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
哪怕是一匹战马打了个响鼻。
颉利可汗都会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弯刀在空气中胡乱劈砍两下。
“谁！是谁在那！”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碎砂石，声音里全是神经质的颤音。
他不敢合眼。
只要一闭上眼，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就会在脑子里炸开。
那辆被撕碎的铁马，那团冲天的火球，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他的天灵盖上。
颉利可汗觉得，那颗要命的铁柱子，正悬在距离他眉心半寸的地方。
……
林舟看着屏幕里那个已经被吓破胆的突厥王。
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
“熬鹰呢。”
林舟随手合上手机，扔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手机壳和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顺势躺下，扯过那床厚实的鹅绒被，盖在两人身上。
大唐的第一个现代长夜，就这么在电暖气的轻风声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
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
单层木格窗纸上透进一丝青白色的冷光。
“砰！”
寝宫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推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嘎吱声。
冷风夹着一点雪沫子，直接卷进了屋里。
林舟眉头一皱，瞬间睁开眼。
他那双重组后的眸子里，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没。
李世民大步跨过门槛。
……
他身上那件玄色里衬乱糟糟的，领口敞着，最上面的扣子都系错了一颗。
皂靴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步点极快。
最显眼的是他的脸。
李世民的两只眼窝深陷下去，眼眶周围顶着两圈硕大、浓重的青黑色。
昨晚，他在立政殿的席梦思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宿的饼。
那床太软，他一开始死活睡不惯。
加上外面偏殿那台静音发电机一直在低低嗡鸣。
他满脑子都是那蘑菇云的火光和那些飞驰的铁皮车，根本没合过眼。
……
但李世民此刻毫无困意。
他两只眼珠子里全是亢奋的红血丝，像是一个刚在赌桌上连赢了十把的红眼赌徒。
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飘散。
李世民大步冲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
他右手死死攥着一卷明黄色的丝帛。
那丝帛的边缘，因为他捏得太紧。
已经被他掌心里的汗水浸湿了一大块，变成了暗黄色。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混着电暖气焦味的空气。
“贤婿！”
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吼了一声，声音震得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嗡嗡直响。
他把手里那份明黄色的卷轴，猛地往前一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