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头顶那几十盏大功率的LEd吸顶灯依旧亮着。
刺眼的白炽灯光和殿外刚透出一点鱼肚白的晨光混在一起，把大理石地砖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空气里还残存着昨夜火锅的牛油味，被清晨的冷风一吹，凝成了一股生硬的咸腻感。
李世民大步走上丹陛。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明黄色龙袍，脚下的皂靴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嗒嗒”声。
他没有坐回那张雕龙的硬木龙椅。
李世民站在高台边缘，两只手死死捏着一卷明黄色的丝帛。
丝帛的边缘被他手心里的汗水浸湿了一块，颜色变得暗沉。
……
下方，黑压压跪了一地绯色和绿色的官服。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平时上朝那些轻微的咳嗽声、衣料摩擦声，此刻全消失了。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偏殿那台静音发电机发出的低频嗡鸣。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
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吞下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没把丝帛递给旁边的太监，而是自己双手猛地将其扯开。
“哗啦。”
厚实的绢帛抖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旋。
……
“门下——”
李世民起调极高，嗓音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绝。
下面跪着的大臣们肩膀齐刷刷地一抖。
李世民念得很快，那些华丽繁复的骈文被他一口气甩了出来。
直到最后几句。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积攒浑身的力气。
“特封林舟为，大唐秦王。”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位同……一字并肩王！”
……
这几个字一砸下来，太极殿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死寂。
比突厥十万狼骑兵临城下时还要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长孙无忌趴在第一排，脑门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他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膝盖直往上窜。
“秦王”。
这两个字在大唐就是一个炸药桶。
那是李世民登基前用过的封号，当年玄武门地上的血，就是这位秦王带人放的。
把这个封号赐给一个外人？
还要加一个“一字并肩王”？
这意味着林舟在大唐，能名正言顺地和皇帝平起平坐，能穿龙袍，能划江而治。
……
魏征跪在长孙无忌右侧。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被扯开一道细小的口子，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他想梗着脖子站起来，想喊一句这不合祖宗礼法。
可话刚到嗓子眼。
他脑子里猛地闪过昨天那一地金灿灿的杂交水稻。
闪过那十二辆停在殿外、喷着黑烟的钢铁巨兽。
还有那千米外被打成一团废铁的重型铁车。
魏征喉咙发出一阵咯咯的轻响，硬生生把那句废话咽进了肚子里。
他把头埋得更低，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整个人像是一只缩进壳里的老龟。
满朝文武，几百口子人。
硬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放个屁。
……
林舟站在大殿左侧的红木柱子旁。
他今天没穿西装，只套了一件灰色的高支棉衬衫，袖口随意卷到了手肘。
昨晚被李世民顶着黑眼圈闯进门吵醒，他现在眼角还带着点没睡醒的疲态。
听完李世民那中气十足的宣读，他抬起右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
“老李，打住。”
林舟的声音不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直接截断了李世民还没落下的余音。
他迈开长腿，军靴踩在石砖上，清脆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击着群臣的耳膜。
“那卷黄布你快收起来，看着晃眼。”
……
李世民愣在台阶上。
他举着诏书的双手悬在半空，微微发着抖。
林舟走到丹陛前，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块薄荷糖。
指尖用力。
“刺啦。”
透明的塑料糖纸被剥开。
他把糖块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那股子冷冽的薄荷味瞬间压住了大殿里的沉闷。
“什么并肩王，什么入朝不趋。”
林舟把糖纸揉成一团，随手塞回口袋里。
“听着就累。”
……
他指了指地上跪着的那一片绯色脊背。
“当个王爷还得管你们大唐的破账，天天天不亮就起来听这帮老头子吵架？”
林舟撇了撇嘴。
“我没那闲工夫。”
“这封号你收回去，我不要你这点权力。”
“我就想要长安城外面，靠着渭水那几块长满野草的荒地。”
……
李世民的手彻底僵住了。
他盯着林舟那副嫌弃的表情，喉结上下翻滚。
他觉得林舟刚才不是在拒绝大唐最尊贵的权柄，而是在丢掉一块发馊的胡饼。
不要权力？
李世民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他当年为了这张硬邦邦的龙椅，为了天下至高无上的权力，射杀了亲兄弟，逼退了亲爹。
这世间，怎么可能有人对“并肩王”三个字不屑一顾？
“贤婿……”
李世民把那卷丝帛胡乱卷在手里，快步走下两个台阶。
明黄色的袍角扫过落满灰尘的石面。
“这可是秦王。你若是嫌上朝累，那便不用来。”
“大唐的国库，你随便调。京畿的兵马，你也能沾。”
李世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慌乱和浓浓的不解。
……
他怕啊。
林舟费了这么大周折，给大唐送粮送车，用一杆枪把突厥的魂都吓没了。
如果什么都不要，那这尊真佛随时可能拍拍屁股走人。
“你给大唐立了这般不世之功……”
李世民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前倾，死死盯着林舟那双暗金色的瞳孔。
“难道……你真的只是想点化凡人，当个闲云野鹤的活神仙？”
……
“嘎嘣。”
林舟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
碎糖渣在唇齿间摩擦，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声音。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写满猜疑、却又极力掩饰恐惧的老脸。
古人的脑回路，除了争权夺利，就是修仙问道。
“当神仙有什么意思？”
林舟反手伸进衬衫胸前的口袋。
两根手指夹出了一卷硬质的彩色铜版纸。
纸张卷得很紧，外层覆着一层防水的哑光膜，在灯光下反着亮光。
……
他走到旁边的紫檀案几前。
右手握住那卷纸，猛地往下发力。
“啪。”
沉闷的撞击声。
随后手掌顺势往外一推。
“哗啦——”
图纸在宽大的案面上迅速展开，纸张摩擦木面，声音极其干脆。
李世民赶紧快走两步凑了过去。
跪在地上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也忍不住悄悄抬起半个头，眼皮往那张花花绿绿的纸上瞄。
那是一张用现代航拍和3d建模技术做出来的长安城郊规划图。
上面画着纵横交错的笔直黑线。
以及几块被涂成刺眼红色的巨大方形区域。
……
“老李。”
林舟指着图纸上那片位于长安城南的荒凉地带。
食指在那红色的区域上重重敲了两下。
指甲和铜版纸碰撞，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我不要你的朝堂，那地方规矩多，事也多。”
“我要在那儿……”
林舟抬起头，视线越过案几，直刺李世民。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让大唐皇帝毛骨悚然的现代资本狂热。
“搞房地产，还有重工业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