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銳蹲回鐵匠鋪的門框前，把墨老按坐在砧板旁邊的矮凳上。
“師傅，那個姓墨的人，長什麼樣？”
墨老的獨眼眨了兩下，鐵鉗擱在膝蓋上，嘬了嘬牙花子。
“三十年前的事了，你讓我想想。”
“慢慢想，不急。”
陳銳從懷里掏出水囊遞過去。墨老灌了一口，拿手背抹了抹嘴，眼珠子往上翻了半圈。
“那年我剛出師，在關中武功縣一個鐵匠鋪給人打下手。有天傍晚來了個中年人，穿得怪——衣裳料子我沒見過，滑溜溜的，不是葛布不是麻布，拿手捋一下跟魚皮似的。”
“臉呢？”
“臉？普通臉，瘦，顴骨高。”墨老搓了搓手指，“但說話不對勁——跟個念書念傻了的人一樣，你問他吃了沒，他給你扯什麼能量攝入。”
陳銳的後背從門框上離開了。
“能量攝入？”
“就那意思，原話記不住了，反正不是正常人說話的調調。”墨老拍了拍膝蓋，“他在鋪子里待了半個月，不買東西不打鐵，就蹲在爐子旁邊看我干活，偶爾伸手指兩下。”
“指什麼？”
“手藝。”墨老嗓門壓了半分，“他教我一種折彎的法子——鐵條交叉卯合，不用鉚釘，兩段鐵往一起一扣，咬住了就拆不開。我師傅看了一眼，說太精細，手上的活計跟不上，學了三天撂了。”
陳銳從靴筒里抽出一截鐵條，拍在砧板上。
“師傅，做一個給我看。”
墨老愣了一下，拿起鐵條翻了兩翻。
“三十年沒做過了，手可能生。”
“生就生，做出個大概就行。”
墨老攥起鐵鉗夾住鐵條一端，另一只手摸了把小錘。爐子里還有余溫，他把鐵條探進去烤了十幾秒，抽出來擱上砧板——叮叮當當敲了七八下，鐵條末端被折成一個帶鉤的舌扣。
又取了第二截鐵條，同樣的手法，末端折成一個反向的卡槽。
兩截鐵條一推一扣—— 嗒。
鎖死了。
墨老拿起來晃了晃，接頭處紋絲不動。
“就這個。”老頭把東西往陳銳手里一遞，“當年那人教的，說叫什麼互鎖扣位——我一輩子沒用上，普通鐵器哪用得著這麼精細的玩意兒。”
陳銳把那個接頭湊到眼前，翻了兩圈。
阿嬌的掃描彈窗跳出來，數據刷了三行。
“手法參數采集完畢——與系統圖紙中外骨骼關節件連接規範進行比對。”
陳銳等了兩秒。
“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九。”
阿嬌的聲音頓了半拍，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檔。
“宿主，這個手法的工程精度要求，和我數據庫里的標準件連接方案幾乎一致。三十年前的鐵匠鋪里，不應該出現這種東西。”
陳銳把鐵條攥在手里，指節發白。
“師傅，那個人還說過什麼？”
墨老搓了搓鼻子，獨眼眯起來。
“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以後你可能收到一個徒弟，教他打鐵就行，其他的不要問。”
陳銳咬著牙，後槽牙嘎吱響了一聲。
“他怎麼知道你會收徒弟？”
“我哪知道。”墨老攤了攤手，“那時候我自己還是個學徒，收什麼徒弟？我當他說瘋話。結果二十年後你來了，我一看——嘿，還真收了個徒弟。”
陳銳盯著墨老的臉，三秒沒挪眼。
“他的手，你注意過沒有？”
墨老眉頭擰了一下。
“你不提我還真想不起來——他左手少兩根手指，小拇指和無名指齊根沒了，那截手掌癟下去一塊。”
“腳呢？”
“右腳跛。走路的時候右腳拖著步子，不嚴重，但能看出來。”
陳銳把鐵條擱回砧板上，手指屈起來敲了兩下。
“阿嬌，系統數據庫里有沒有關于這個人的記錄？”
沉默了零點七秒。
“沒有。系統數據庫中不存在與上述特征匹配的個體檔案。”
“那你怎麼解釋百分之八十九的吻合度？”
阿嬌又沉默了零點三秒。
“如果存在能在時間軸上移動的個體，這種提前布局在理論上是可行的。”
陳銳的手指停在砧板上，指甲嵌進了木紋。
墨老看他臉色不對，老頭子往前挪了挪屁股，嗓門壓得更低。
“銳小子，你是不是知道點啥？”
“不知道。”陳銳搖了一下頭，“我知道的可能還沒你多。”
墨老嘬了嘬牙花子，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
油布包著的，裹了六七層，打開的時候手指頭都在抖——不是緊張，是揣了三十年的東西頭一回掏出來給人看。
油布一層層剝開了。
一枚鐵質的六角扳手，安安靜靜躺在墨老的掌心里。
指頭長，六角稜面磨得發亮，稜角切割的精度用肉眼就能看出來——每一條稜線都直得不是人手打出來的東西。
“那個怪人走的時候留下的。”墨老把扳手往陳銳手里一送，“說是以後用得著。我揣了三十年不知道干啥用——鐵匠鋪里哪有六角頭的螺栓？我連這玩意兒叫什麼都不知道。你拿去吧。”
陳銳接過來。
扳手入手的觸感跟他以前在現代用過的幾乎一樣——重量、手感、稜面的倒角，分毫不差。
阿嬌自動掃描的彈窗跳出來。
數據刷了兩行。
然後彈窗的底色從白色變成了藍色——陳銳頭一回見這個顏色。
“識別結果︰高周波標定扳手。規格與系統內部維護工具完全匹配。”
阿嬌的聲音停了一拍。
“宿主，這個扳手是用來校準外骨骼關節震蕩頻率的標準工具。我的系統里有這個工具的調用接口，但從未分配過實體——因為合成它需要八百積分。”
陳銳把扳手翻過來，背面刻了一個字。
刻痕淺，被油布捂了三十年已經快磨沒了，但還能辨認。
墨。
陳銳的拇指搭上那個字，指腹碾著刻痕的深淺。
“師傅，你確定那個人就來過一次？之後再沒出現過？”
“就一次。”墨老搖了搖頭，“我後來去長安、去北地、到了漠北，換了七八個鋪子，再沒見過他。有時候我都覺得是自己做了個夢。”
陳銳把扳手揣進懷里，貼著胸口，和那塊裂成兩半的S級晶核擠在一起。
一塊還在跳的晶核，一枚不該存在的扳手。
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
“師傅，這事先擱著。”
“擱著？”
“擱著。”陳銳拍了拍身上的灰，“現在最要緊的是把鐵凝那副爛鐵殼子換掉，然後——”
阿嬌的彈窗打斷了他。
黑底紅字，壓在視網膜正中間。
“宿主，緊急情報。”
陳銳的嘴閉上了。
“對烏涂殘骸進行二次掃描時，在其第七節頸椎內側檢測到一截異物——材質為納米碳化鎢，非生物組織，人工植入。”
“什麼東西？”
“通訊骨刺。逆序者標準制式，用于遠程信號中繼。該骨刺在烏涂死亡後仍在持續發射低頻脈沖——方向指向正北偏東十二度，信號衰減模式顯示接收端距離約四百公里。”
陳銳的後槽牙磕在一起。
“誰在接收？”
阿嬌的回答比他的問題快了半秒。
“對脈沖編碼進行逆向解析——發送內容為烏涂的生命體征數據。最後一組數據包的時間戳是烏涂死亡前十一秒。”
“他的上線已經知道他死了。”
“是。”阿嬌頓了一拍，“根據逆序者通訊協議推算，指揮節點失聯後，上級單位的標準響應流程是——派遣核查小組，預計響應時間七到十天。”
陳銳扭頭看了一眼院子。
鐵凝裹著血布條靠在牆根底下，趙破奴守在旁邊，老季蹲在地上拿草棍戳螞蟻，王七靠著城垛打瞌睡。
一百多號人，半數帶傷。
“來核查的人，什麼級別？”
阿嬌沉默了一整秒。
“技術等級遠高于烏涂。”
陳銳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S級晶核——猩紅色的光從衣襟縫隙里滲出來，一跳一跳的。
墨老蹲在砧板前，獨眼盯著他的後背。
“銳小子，你又要打鐵了？”
陳銳把扳手從懷里掏出來，在手心里轉了一圈，六角稜面的反光掃過鐵匠鋪的牆壁。
“師傅，燒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