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昌城墙上,县尉韦遂到城头巡视。这几日来,他一直坐立不安,一沾枕头就做噩梦,人都瘦了一圈。郁林蛮野蛮凶残,城破之后,即使能活命,多半也会被驱赶到遥远的山中做奴隶,从此生不如死。
眼看城外俚人越聚越多,打造好的攻城器械堆了高高的一摞,偏偏还没有动作。这种不知道哪一天就要死的等待,最是折磨人。
今日在城头张望俚人动向,他隐隐察觉到了一些异样。工匠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干活,俚人们竟也没管。
往常城外会很喧闹,此时却只能隐约听到一阵阵沉闷的嗡嗡声,似乎有很多人在不安地压低嗓门说话。
忽然一阵鼓噪声从远方响起,似乎捅破了个马蜂窝,俚人们四散奔逃,混乱和惊恐的尖叫声像沸水一般在各处营地四处蔓延。
这是怎么了?韦遂目瞪口呆,炸营了?只听说战场之上,有时晚上会发生营啸,怎么连大白天也会炸营?
滚滚蹄声突然从西面响起。韦遂眯起眼仔细看去,才发现有一小队骑兵正从西面杀过来,似乎像是在驱赶牲畜,不紧不慢跟在逃命的俚人后面,偶尔刺倒几个。看见扎堆打算抵抗的,才稍稍聚集,然后冲上去槊刺刀砍,把人群杀散。
这场面实在太过诡异,韦遂完全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站在城墙上呆呆地看了半天,直到俚人完全崩溃,跑得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南边乌浒部的船只也开始登陆绣江北岸,他才隐约意识到,这些俚人……似乎真的败了啊。
韦遂的心态从绝望慢慢变成了狂喜。
他立即奔下城头,召集城内的郡兵,带着两队人开门列阵杀了出去。
敌军几乎都已经跑光了,郡兵们把西门的木栅拆完,除了零零星星射来的箭矢,没有遇到任何反抗。
郡兵们列阵一路走到那堆攻城器械跟前,中间只有一次碰到有百十个俚人扎堆冲来,被一轮齐射过后就溃散了。韦遂亲手点了一把火,直到那堆让他睡不着觉的木头架子被点燃,变成一个巨大的火堆,他才彻底松懈下来,感觉到浑身发软。
合浦城外云洲军营地,杜况正召集下属们议事。
只因杜玄之送来的第二道求援消息十分吓人,提到敌军近万,荡昌县有城破的危险,故而这几天郡太守黄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协助筹备驳船、纤夫和粮食,云洲军的准备工作比事先估计的要顺利些,想来主力明日便可开拔。
众人在帐中一项项核对细务,安排开拔次序,忙得热火朝天,忽然外面一阵马蹄声传来,有人大声喊“前方捷报!我军大胜!”。
众人顿时停下手来,只见信使骑马直驱中军营帐,不一会就奔入帐中。
“禀报司马,前方告捷,杜幢主、田队主以二十骑冲阵,阵斩郁林部、苍梧部两部大宗帅、郁林部大祭司。又以百骑奇袭俚人围城大军,斩杀千人,俘获数千,荡昌之围已解,我军大胜!”
帐中顿时“轰”的一声,七嘴八舌吵嚷起来。
“多少人冲阵?”
“你耳朵聋了?二十骑!”
“这就赢了?还斩俘数千?”
“这么快?才几天?不会是虚报吧?”
“俚人凶悍,会这么不经打?”
杜况张大了嘴巴,简直不敢置信,不是叫杜闿之这小子等待主力,先不要出击吗?胆子可真是不小,一百人就敢冲上去莽,居然还他娘的打赢了。可是这么快就打完了,云洲军主力接下来该干什么?
他重重咳嗽了两声,等帐中稍稍安静下来,才开口问信使:“我军伤亡如何?”
“这……听闻有两人不慎坠马重伤,二十余人中箭……无人阵亡。”
又响起一阵惊叹声。
杜况良久不语,我云洲军的骑队里个个都是万人敌吗?老子这个军司马怎么不知道?还是说这岭南之地的俚人已经衰落到这个地步,都变成小绵羊了?
有人在帐下小心翼翼问:“司马,那明日怎么办,还发兵吗?”
郁林蛮和苍梧蛮在荡昌城下吃了大亏,连大宗帅都被阵斩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交州各地。有人弹冠相庆,自然也有人咬牙切齿。领军的杜氏兄弟和大将“屠伯”田奉烈之名,震动交州。
胥浦城外的军营中,李逊、李膺父子两人听闻合浦密探禀报,相顾无言。
“杜玄之、杜闿之……杜瑗这老匹夫,竟有这么两个儿子?”李逊此刻仍难以置信,“二郎,你们兄弟几个,有人见过他们吗?”
李膺摇了摇头:“除了杜允之和杜玄之,杜瑗诸子尚幼,并未出仕。据耳目所报,杜闿之是杜瑗第四子,此时应只有十四五岁,便从娘胎里开始学领兵打仗,也没这般厉害法。”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高门子弟不会去学什么舞刀弄枪。杜氏兄弟几人,我一只手都能把他们捏死。应如大兄信中所言,领兵的是那有名的北伧田奉烈,这两人不过挂个名拱手领功罢了。”
李逊喃喃自语:“难说,这等簪缨世家,要想培养几个专精军务的子弟,又有何难?北地骑兵,竟如此强悍?难怪以西府如此雄壮之军势,桓大司马几次北伐,却都无功而返。杜氏委实不好对付啊。”
李膺不以为然:“阿父何必长他人志气?俚寮怎能和我家精锐相比,大兄只是出其不意,才吃了大亏。区区百骑能济得甚事?更何况,他杜氏能建骑军,我李氏难道不能?”
李逊缓缓摇了摇头,“辽东的商道,只有杜氏船队有路子。宁州马种矮小,买来也不能披甲。组建骑军这事,一时半会做不成的。”
他左思右想,猛然站起,“二郎,击鼓,聚将!”
李膺一愣:“阿父想做甚?”
“去南边转转。”李逊转头望向南方,“听说范佛老了,不妨去横山会会他。咱们以备边之名召集了军屯兵,既有边患,不做点什么,难以交待。你一会便发急报送广州刺史府,以九德郡府名义,请九真郡出兵协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