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炯站起身来,招呼一声:“四郎,且随我来。”
两人走到外院,早有健仆牵了一辆牛车过来,车厢涂了黑漆,箱体上装饰的缠枝纹简洁清淡,显得潇洒飘逸。太公搭着杜闿之适时伸出的手臂登上了车,杜闿之随后跟上。
车内空间比杜闿之想象的要宽敞,还铺设着软垫,随着车夫一声低低的吆喝,牛车轻轻一震,平稳地启动,在青石地板上轧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此去海边观景。”太公斜斜靠坐在软垫上,“也是让四郎你看看,我杜氏的根基所在。”
牛车一路向西,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吱吱呀呀地驶上一座山丘,太公示意杜闿之跟着下车,吩咐几个仆从在远处等候,带着杜闿之走到了山丘顶上。
一股凉爽的海风扑面而来,将车内的郁气一扫而空。脚下正是一座断崖,崖下惊涛拍岸,卷起细碎的浪花,轰鸣声沉闷但又显得生机勃勃。
“此处名为观涛岭。故老相传,大汉伏波将军马援征交趾时,曾在此处校阅水师,勘定水文,故此得名。此后交趾、九真、日南等郡便为我汉地,归属交州,直至今日。”
太公伸出手,指向远处的点点风帆,“你看那边,那些打渔的疍民,可听得清他们在唱什么?”
缥缈的歌声从遥远的海面上飘来。
浪打船头高过山嘞~
孤舟似叶去茫茫~
浪如山~舵楼倾~
收空网~拽破帆~
不求得富贵嘞~
但求一餐食~
龙君发乜怒欸~
要索疍家命~
香火明日敬~
只求过此关~
潮信有期人无定欸~
风涛同我渡平生~
杜闿之聚精会神倾听,迟疑地猜测:“似是在祈求平安?”
太公笑了笑,“疍民者,生不知其所来,死不知其所往。舟楫为宅,波涛为邻。朝廷的户籍,无其姓名;郡县的徭役,不及于身。一场风暴,便是家破人亡;一季无鱼,便需鬻儿卖女。他们活在这人世间,却似天地间的孤魂野鬼。”
他问杜闿之:“你觉得他们可怜不可怜?”
杜闿之点了点头,仍是不解其意。
太公突然又转了话题。
“交州七郡,地方千里,编户不过万余,户籍人口不过十万,对朝廷来说,不如荆、扬两州一个上郡。全州军户三千,在籍军士不过三千人,而林邑蕞尔小国,地方六百里,却可养兵五万,连年攻伐我交州。四郎可知,以区区不过三千兵力,时至今日,交州为何仍在大晋版籍之内?”
杜闿之轻声答道:“是因本地蓄有私兵的士族,如我杜氏,仍忠于朝廷?”
太公哈哈大笑,“是,也不是。”
“自我大晋江左践祚以来,向来是天子与士族共治天下。既是共治,天下当共有之!就如这交州之地,土地肥沃,物产丰饶,岂会只有区区十万人丁?本地士族隐匿的人口,恐当十倍于此数!”
他挥手掠过眼前的大海,“这合浦郡,海疆绵延千余里,数万疍民,全数在我杜氏治下。杜氏水师数千水手,三百余艘战船,皆系于这些朝廷不知道也不关心的人。”
“这些可怜人,就是我杜家在交州的根基。我族为疍民开设学堂,以工代赈,募兵选吏,贸易往来,给他们一条更好的出路,这些人便倾心相从,兵戈战事,无所不应。”
他转头指着远处的侍从,“你那侍僮杜璋也是疍民,他年幼时阿父不幸葬身鱼腹,此后便由我杜家养大,还教他读书识字,习技击之术,让他有能力奉养老母小妹。只要他还算是个人,日后定对你赤心相报。”
“疍民水师护卫我杜氏商船,北至辽东,南至扶南、耶婆提、狮子国,往来贸易,贩卖合浦所产之藤、麻、楮桑、珍珠,海外之金银、香料、犀角、象牙、玳瑁,广州之纸张、布匹、鲜果,扬州之瓷器、漆器、丝绢、稻米,辽东之战马、毛皮、药材,获利巨万。就是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获封一郡公,食邑不过三千户,又怎及得上这海上丝路的收益?”
“又如那九真郡李氏,与我杜氏齐名,私下藏匿隐户上万户,豢养私兵数千人,又交好狸寮,亦得贸易之利,自比王侯,岂愿甘居他人之下?”
太公露出苦涩的笑容:“故林邑欲犯交州,事关身家性命,交州诸族定会全力拒之。但若朝廷遣来刺史,要在交州土断检籍,树立权威,第一刀也必是斩向本地士族,那时忠与不忠,就要看朝廷要斩谁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喑哑。
“我族却与那些蝇营狗苟,割据一方的豪强不同。杜氏一族,源自京兆杜陵,血脉在兹,魂灵在兹,宗祠在兹,先祖遗烈,传承不绝。虽狼狈南渡至此边州,近百年来,衣冠礼乐,经史典籍,不敢轻弃。”
太公缓缓转头,遥望北方,海风吹拂下,花白的须发飘飞。
“贸易之利,可滋养家族,水师之威,可守护家园,却非根本。我杜氏之根本,深植于渭水之滨,关中沃土。孟子曾云,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我族在此边州立足之初,便已定下族规,绝不可自绝于华夏。”
“若叛离中原,杜氏便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即使一时势比王侯,百年之后,又与那些无知野蛮的俚人酋首有何分别?即便将来,朝廷要厘清人口,堪合贸易,收回水师,杜氏……也会从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越发坚定。
“只是我杜氏的忠诚,与那天子是谁,是司马氏还是别家,并无干系。若有人能涤清胡尘,重定河山,杜氏一门生死相从,又有何怨?”
说罢,太公朗声长吟:“铜柱南倾从军征,北望故都意气生。九死弓刀孰为证?犹抱诗书诵汉声。”
随后望向杜闿之,声色俱厉,“汉家衣冠不可绝!这便是我杜氏经义的根基。小儿辈,汝可记住了?”
杜闿之早已心潮澎湃,毫不犹豫地拜倒在地,“四郎此生,绝不敢忘今日太公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