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公垂眸看向崖下的大海,“四郎,你初来云洲时,道言信中虽说得含糊,但他的意思,我也能猜得出几分。值此大争之世,汝父既让你习兵法,定是对你期许甚殷。守护交州,安顿家业,凭汝二兄、三兄之才,便已绰绰有余。如今你习经有成,又知领兵之术,文武兼资,身为杜家子弟,更当有所作为。”
杜闿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不过太公也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
“吾名杜炯,字子明,生于建武年间,幼时失怙,侥幸托庇在元凯公长房嫡孙,当阳县侯,族兄杜乂杜弘理门下,学过几年经义。”
他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缅怀之色:“那时族兄在江左享有盛名,建康人皆道‘卫玠神清,杜乂形清’,与河东卫玠、陈郡殷浩、阳翟褚裒并称天下俊彦。王右军上门拜访,望见族兄,止步惊叹曰:‘肤若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人也’。惜乎,天不假年,族兄去得太早了……”
“咸康二年,族兄之女被立为皇后,我亦随沐余荫,左迁为吴兴郡丞。咸康五年,汝祖父病逝在九真太守任上,汝父尚幼,交州族内嫡支无人支撑门第,遣人求到嫂嫂裴夫人跟前,我便从阿嫂之命,自请迁转合浦太守,南下履职,欲为族中存此一脉。”
杜炯微微阖上双眼,复又睁开,神情感伤:“咸康七年,成恭皇后崩逝的消息传到交州……杜氏在建康已经无人。我左右为难,欲弃职回建康侍奉嫂嫂,阿嫂却回信说‘家中奴仆堪用。汝在交州,照拂亲族,勤政安民,便是最大的孝道。’”
“这一耽搁下来,交州前后三任刺史,和林邑连年恶战,形势险恶,实在脱不开身,忽忽就是十余载。待到桓大司马势大,朝争激烈,嫂嫂又有信来,言辞激切,让我万勿回京。”
“时至今日,我在交州已近四十载。阿嫂春秋已高,我亦垂垂老矣,此生不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日。族兄族嫂待我恩重如山,却以绝嗣而终,每念至此,五内如焚,痛何如哉!”
杜炯回头看着杜闿之,语声沉涩,“四郎,我一见你便觉亲近,可知为何?汝之仪态面貌,还有眉宇间之神气,实有七八分像族兄啊。”
杜闿之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太公初见他时神色有几分古怪,其后又多有照拂看重。
“如今桓大司马已逝,朝堂渐定,汝父膝下诸子成行,再过一年半载,也该是我归去的时候了。”
杜炯伸出枯瘦的手掌,轻按在杜闿之肩上,眼角隐有泪光。
“四郎,吾父母妻儿皆早逝,残生唯余一念,便是埋骨建康故园。只是阿嫂见我孑然一身,只恐伤怀,不知有何物堪慰心田。她若见你,想必与我别无二致,若能见此佳子弟秀拔于世,定觉此生已足。你可愿与吾同赴建康,承祧于杜氏宗房门下?”
杜闿之望着老人眼中的泪光与期盼,忽然忆起项羽垓下之别、乌江之叹,恍如昨日,那亦是无法归根的绝念。此心虽异,其情一也,不由一时语塞。
建康啊……
他仿佛已望见那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的形胜之地。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太公……”杜闿之缓缓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闿之愿同往。”
“好,好!”杜炯拊掌大笑,“若我杜氏族中有一子弟,能效法祖豫州击楫中流,定可光耀门楣,不辱我京兆杜陵之郡望!”
言谈至此,杜炯似卸去心中一块大石,适才的沉郁之气一扫而空,一会指点远处云霞,赞叹‘天高云淡’,一会叩击崖边松树,说是‘风骨嶙峋’,指点各处景观教杜闿之欣赏。
兴致来时,又叫来老仆递上酒囊,迎风小酌,到高兴处便纵声长啸,浑若无人,形神放旷,似有醉卧东山的胸怀。
杜闿之适才心潮澎湃,一口就答应了太公。可是跟在太公身边,看太公这模样,他不禁有些嘀咕,我刚才到底答应了什么?
似乎是“同赴建康,承祧于杜氏宗房门下”,什么意思?承祧?!
他像是被射中了一箭,顿时僵在了原地。太公的意思,是想让我过继给杜预嫡孙,当阳县侯杜乂,继承京兆杜氏宗房?
杜氏宗房可远非交州小宗可比,杜预的名望,开国县侯的爵位门第,虽不如琅琊王氏与河东裴氏那般炙手可热,那也是一流的门阀。
承祧于杜乂名下,又意味着什么?从杜瑗之子变成了当阳县侯杜乂的嗣子,他不再是交州杜氏小宗的旁支子弟,而是一跃成为杜预嫡脉在宗法上的继承人。那套流传千古的《春秋左氏经传集解》,上面署的“杜预”二字,从此便与他有了血脉相连的关系。
这也意味着,他会卷入建康的门阀倾轧。建康的争斗,不像交州这般凶狠、直接,可是也更艰难、更危险。
回想先前种种,难怪太公先是授杜预手稿,又以实务历练,学春秋、律法时逼迫那么狠,时常会以一种似为难、似宽慰的眼神看自己,原来一切早有征兆。
“太公……”杜闿之咬咬牙,叫住了杜炯。
“四郎?”杜炯回过头,见到杜闿之神色凝重,不禁有些奇怪。
杜闿之迎着太公诧异的目光,把昔日服散,行事失度的荒唐旧事,原原本本交待了。承祧杜预嫡脉,看似一步登天,实则等于将自身一言一行置于建康所有门阀眼底,不慎行差踏错,就会牵累全族。兹体事大,宁可失去太公眷顾,此时也绝不能再隐瞒。
太公静静听完,扬起眉毛,神色十分难看,良久才缓缓开口:“此事还有谁知晓?”
“只有阿父、夫人和二兄、阿姊知道,我房内的下人……已被阿父尽数处置。”
杜炯一把扣住杜闿之的肩膀,脸色沉了下来:“交州的杜氏小郎君,有汝父照拂,可以犯几次蠢。但若身为京兆杜氏家主,在建康那虎狼之地,一步不慎,便会祸及全族。你若担不起,趁早明言!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杜闿之已经平静下来,坦然地与那森然的目光对视,斩钉截铁地说:“闿之已明春秋之义,不会再有下次。”
杜炯和他对视了片刻,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远远抛下一句话。
“过几日,和我回龙编,与汝父商议此事。”
海风渐烈,潮声浩荡,海上悠悠渔歌,渐渐随风缥缈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