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西南麓的金城大道上,正有一支骑兵护着几辆马车在路边停留。
一个样貌清癯的中年文士站在道旁,正俯瞰着南边那台阁街坊次第铺展、直至天边的壮阔雄城。
建康,在汉代时原为扬州丹阳郡秣陵县治,三国时孙吴在江东建国,大臣张纮提议以此城为政治中心:“秣陵,楚武王所置,名为金陵。……望气者云金陵地形有王者都邑之气,故掘断连岗,改名秣陵。今处所具存,地有其气,天之所命,宜为都邑。”孙权遂以此地为都,改名建业。
西晋灭吴后,建业先是改名秣陵,后又在原址置建邺县,为避晋愍帝司马邺之讳,方改名为建康。此地东傍钟山,南枕秦淮,西倚大江,北临后湖(即后世之玄武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故而东晋建国时亦以此城为都。
建康城人口稠密,四通八达,极是繁华。左思在《吴都赋》中便曾有云:“水浮陆利,方舟结驷,唱棹转毂,昧旦永日。”城区范围凡四十里,店肆密布,有大市、东市、北市、斗场市、牛马市、纱市、盐市等大小市场无数,此时有近百万人口,乃天下有数的大都邑。
几个骑兵从建康城方向奔来,远远便被卫兵拦住。一个军官匆匆走到中年人身旁,恭恭敬敬地行礼说道:“将军,征虏将军谢石已领人在北门外迎候。”
几个幕僚在旁边低声议论,为首一人上前说道:“明公,朝廷遣谢征虏远迎,已见诚意。”
中年人点了点头,谢安派遣亲弟谢石来代表朝廷迎接自己,确实表现出了明显的善意。他的身份也值得谢石亲迎,只因此人就是当今东晋实力最强的士族——龙亢桓氏的族长,桓温之弟桓冲。
当今天子元服亲政后,桓氏势力犹存,桓冲之兄桓豁任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都督荆梁宁益交广六州军事,掌握长江上游兵权;桓冲本人任车骑将军,豫州刺史,都督豫江两州军事,镇姑孰,掌握长江中游军权。
东晋的三大都督方镇,荆州、豫州、徐兖,桓氏家族仍领其二。
自桓温把桓氏家主之位传给桓冲,因病故去后,桓冲就决意和朝廷妥协,交出了北中郎将、徐兖都督府的兵权,由朝廷委派王坦之都督两州军事。宁康三年,他又主动让出了东晋首州扬州的刺史职位。
桓冲性子谦退,自知桓温死后桓氏的处境十分凶险,内部不稳,凡事以保全家门为先。接位后第一件事就是铁腕清理门户:桓温的两个亲儿子桓熙、桓济,因不满幼弟桓玄袭爵,密谋作乱,流放长沙;四兄桓秘卷入谋逆事,废为庶人,逐出建康,回父亲墓前守墓。昔日煊赫一时的桓氏,转眼间兄弟离散,骨肉相残。
他这次入京,目的也很明确。三兄征西大将军桓豁近日病重,恐怕时日无多,桓冲不得不出面,和秉政的录尚书事谢安重新协商朝堂上的政治布局、兵权归属。
宁康元年,桓温逝去,氐秦当年就攻陷了汉中和成都,梁益二州陷落;去年七月,氐秦攻下了凉州,俘虏东晋名义上的凉州刺史张天锡,十一月,又起二十余万大军攻灭拓跋鲜卑的代国,生擒代王拓跋什翼犍。
百万秦军战无不胜,威震天下,虎视江淮之地,情势千钧一发,东晋朝局已然再经不起剧烈的内耗。
桓冲登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依稀能看到朱雀航浮桥横跨在烟水朦胧的秦淮河上,再远处的大江壮阔如海,滚滚向东而去。这如画的江山,若被北虏的铁蹄践踏,不知还能剩得几片残垣破瓦?
桓冲一行入城后,居于宣阳门外御道旁的南郡公府邸。
次日清晨,数十名持戟虎贲护送着车骑将军的皂盖輧车驶上御道,载着桓冲直入宣阳门,进入内城。
建康内城四周皆有河流环绕,借地势形成天然的护城河,内外城仍以竹木篱笆为界。因地形之故,城市中轴线并非正对南北,而是由东北的覆舟山指向西南的石子岗,略有偏斜。
再往前走就是宫城,亦称台城,由周长八里的包砖城墙所围。桓冲掀帘观之,和上次随兄长桓温入朝时看到的残破凋敝景象已经大为不同。大司马门拓宽了不少,城楼也进行了扩建,已有几分巍峨宏丽之象。
谢安请旨重修台城时,以王彪之为首的大部分重臣都不赞成,桓冲亦曾上书反对,认为此举徒然损耗朝廷财力,于国家无益。
然而谢安并未妥协,趁着王彪之病笃,这件事竟然被他强行办了。而且看起来,谢安规划的重修工程规模不小,城墙就这个样,宫室又将会修成什么样子?
“虚饰。”,桓冲心中暗暗嘀咕。然而当城墙的阴影将輧车笼罩,城门守卫甲胄武器的闪光映入眼帘,他还是微微端正了身姿。不得不承认,以他亲眼所见,这巍巍台城多少也会有震慑人心之效。这个朝廷此刻从表面看起来,并不是毫无希望。
“宣,车骑将军,都督豫江两州军事,桓冲上殿!”
谒者的唱名划破了殿前广场的静寂,桓冲抬起眼帘,整顿衣冠,将一路的风尘和思虑暂时压下,抬脚踏上了太极殿的台阶。
御座上一抹明黄色,元服亲政才一年的十四岁天子正襟危坐,十二旒冠冕的珠串遮住了大半张脸,似是一座玉雕的塑像。
御座之下西侧那人几乎吸引了桓冲全部的注意力,那人正向他望来,眉目疏朗,神情沉静,仪表隽秀,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仿佛不是站在大朝的殿上以假面相对,而是在道旁见到了一个多日未见的老友。
正是龙亢桓氏最强的敌手,也是最好的盟友,陈郡谢安石。
宁康元年,当今天子登基未久,桓冲随兄长桓温入朝,屯兵新亭,正是这个人和王坦之一起来觐见大兄。桓冲当时就站在屏风之后,握着刀柄的手满是冷汗,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只待大兄一声令下。
世间千万人的命运,就在大兄此刻的一念之间。
大兄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安石,文度,当今天子幼弱,社稷不靖,尹霍之事,可得行否?”
四座一片寂静,气氛萧杀,“当”的一声,王坦之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
谢安却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大概刀架在脖子上,他也只会淡淡地微笑。
厅堂中响起了他鼻音浓浊的洛阳正音,语声沉郁而高远:“浩浩洪流,带我邦畿。萋萋绿林,奋荣扬晖。鱼游川上,鸟慕云飞。良朋在远,寤寐思之。”
“昔年与大司马优游林下,安石最喜诵这支《浩浩洪流》,抚今追昔,犹在昨日。大司马垂询,仆不能答。安石亦有一问。”
“邦畿未复,斧钺何指?昔日良朋,而今何在?大司马可有教我?”
桓冲从屏风后看见一向骄傲的大兄缓缓垂下了头,知道他终于放弃了。
大兄事后在桓冲面前显得十分颓唐:“事不济矣!当日王景略不愿相从,我亦释之。难道今日谢安石执意匡扶晋室,我却要杀了昔日老友吗?后世人将如何看我?长安,邺城,皆不能下,北伐之业不成,英杰不愿归心,诸子皆不成器。此身已老,天命不在我,奈何奈何!”
气恨交加之下,大兄开始吐血,病情加重,五个月之后就去世了。
回忆至此,桓冲朝那人颔首示意,表面和善,心中却十分担忧。如今桓氏已不比当日,谢安石大权在握,趁着二兄病危,他还想要什么?他会不会是第二个庾亮,咄咄逼人,把大家搞得都没安宁日子过?
豫州都督府可以交出去,交广偏远,宁州是羁縻州,不值一提,但是荆州和江州,那是桓氏的根基,是兄长托付给自己的基业,委实不能相让。要是谢氏不知进退,那也只好撕破脸了。
定了定神,桓冲趋步上前,面向天子,拜伏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