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随内侍转入崇德殿时,殿内已燃起了淡淡的沉香。历经六帝,三度临朝的崇德皇太后褚蒜子,端坐正位之上,以锦帷相隔,谢安只能看到她端庄的身影。
他垂下眼帘,伏地行礼:“臣,中书监、录尚书事谢安,叩见崇德皇太后陛下。”
太后舒缓婉转的声音响起:“安舅请起,赐座。”
崇德太后褚蒜子是阳翟褚氏之女,父褚裒,母为陈郡谢氏谢鲲之女、谢尚之妹谢真石,而谢尚是谢安的从兄,故而她也称谢安为舅。
这位少有聪慧之名,与庾氏、桓氏等方镇权臣周旋了三十年的传奇太后此时已经鬓角染霜,仅着一件素淡的翟衣,不事妆点,眉眼间仍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婉约风华。
“安舅与桓幼子商谈的情形如何?可谈妥了?”
谢安走到一旁,慢悠悠坐下,开口答道:“桓氏忠于晋室,朝廷当有回报。若桓征西故去,桓车骑可继任荆江两州刺史,都督荆江梁益宁交广七州军事,朝廷需决议豫徐兖交四州刺史的人选。”
他顿了一顿,又说:“桓车骑还欲为桓征西之子桓石民求娶大兄四女道辉,我已允了。”
褚蒜子微微松了一口气,这个情形已经超出了事前的预料。“如此甚好。若委任得人,朝局当有十年安稳。安舅之意,当以何人出镇四州?”
“桓车骑举荐现任西中郎将,豫州刺史桓叔夏有战功才略,宜留任,臣亦表赞同。至于徐兖……臣以为,五兵尚书王叔仁可任徐州刺史,加左将军号,督江南诸郡军事,征西司马谢幼度有才略,可任兖州刺史,督江北诸军事。”
“至于交州刺史,桓车骑举荐九真郡太守李逊,臣不赞同。尚书省日前收到奏报,此人和林邑久峙不战,居心叵测,交州局面复杂,还需以宿将镇之。”
褚蒜子细细斟酌,现任豫州刺史桓伊亦出自谯国,但并非桓冲所属的龙亢桓氏族人,又有战功和名望;五兵尚书,皇后王法慧之父王蕴出身太原王氏,忠于皇室,身份贵重,这两个人选当无不妥。
九真郡太守李逊可以不论。而谢玄以征西将军府幕僚的身份破格出任兖州刺史、方面统兵大将,顶到北方前线,这个任命——将给谢氏带来极大的非议。
“阿遏……未曾独当一面,为何不用石舅?”
谢安踌躇了一下,方才答道:“朝廷去年变更税法,颇见成效。今年岁入可增四百万石。既如此,编练新军的条件已经成熟。如今局势紧急,胡马随时可能南下。徐兖有劲卒良将,散落江淮之间,欲尽快成军,非锐意进取之人不可。臣以为,满朝文武中,仅幼度一人可当此任。石弟不耐细务,有万石前车之鉴,不可不慎。”
宫室内沉默良久,褚蒜子也知道当年谢万北征惨败的往事。朝野上下,岂能不质疑——谢石、谢玄会不会重蹈覆辙?
“如战事不利,安舅和幼度将何以应之?”
谢安淡然一笑,“如事不济,社稷危殆,我谢氏一门不过与国同休,有何惧之?”
褚蒜子叹了口气,微微摇首,“社稷并非谢氏一家之事,幼度不可由安舅直接任命。我会请皇帝下诏征求人选,届时安舅再安排举荐,如此稍可转圜。”
过几日,边境又有氐秦寇边消息传来,皇帝司马曜果然在朝会时下诏,求朝中文武良将可以镇御北方者。
“朕绍承大统,夙夜忧惕。胡虏僭盗中原,疆埸多虞,江淮之戍,迄无宁岁,寇掠之患,迫在眉睫。思得文武良将,镇御北方,以固吾圉。中外臣僚,各举所知,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其有沉勇多智,堪任督护者,具以名闻,朕将不次擢用,委以专征。”
内侍当庭将诏书宣读完毕,殿中响起一阵嗡嗡声,群臣正交头接耳,却见文臣班列第一人谢安出列禀奏:“臣,中书监、录尚书事谢安,举荐征西司马谢玄,谙熟兵事,善抚士卒,知人善任,才略过人,可担重任。窃请陛下试之。”
话音刚落,朝堂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了,过了一会,才猛然爆发出一阵喧哗。这也太离谱了,谢氏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吗?当庭请皇帝任用家族中人,演都不演一下的?
几位前列的重臣稍稍有些迟疑,不知道谢安和皇帝是什么意思。御座上的皇帝已经开口了:“谢卿举荐之谢玄,可是故安西将军、豫州刺史谢奕之子,卿之内侄?”
“陛下明鉴,正是此人。”
“谢玄之名,朕亦略有所闻。未知有何事迹?何人可为朕分说?”
一位站位较前的大臣出列禀奏,“臣,西中郎将、豫州刺史桓伊,愿同举谢玄。咸安元年,故大司马桓温平寿春袁真之乱,氐寇遣骁将王鉴、张蚝领步骑二万救之。微臣与时任南顿太守桓石虔、大司马参军谢玄受命于石桥击贼。谢玄引精兵三千人于平地结车阵而战,坚若磐石,敌骑冲阵数次,不能摧破,后又与臣等趁夜突袭,大破贼军。以臣观之,谢司马深通兵法,士卒用命,可堪任用。”
显然有很多大臣不清楚谢玄在这场战斗中的表现,不以为然者有之,将信将疑的亦为数不少,一时议论声又大了起来。
又有一个位置靠后的大臣出列,这人让谢安感到十分意外,乃是桓温的“髯参军”,中书侍郎、司徒左长史郗超。除了桓伊,他本还谈妥了其它大臣做托,但绝不包括郗超。自某日与桓温见面,见到此人躲在帐后偷听,戏了一句“入幕之宾”,郗超平日见到自己说话就变得阴阳怪气,还公然为父亲郗愔位在自己之下叫屈。
“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指的是郗超和王珣两人,均深受桓温器重,几乎言听计从。郗超长期任桓温的谋主,多谋善断,文采过人,时人称之为“盛德绝伦郗嘉宾”,是和“江东独步王文度”王坦之并称的名士。
这些党附桓温的佞臣!谢安面上风轻云淡,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转动。都已经和桓冲谈好了,这两人迟早都要踢出中枢,郗超这时候跳出来要做什么?
郗超素来与谢安不睦,此刻的声音十分冷淡:“臣,中书侍郎、司徒左长史郗超,赞同桓刺史之言。微臣曾与谢玄共事,见其任事十分妥当。麾下才具纵然相差无几,他亦能审其长短,若履适足,各安其职。其知人善任如此,必能不辱使命。”
说罢又绷着脸看向谢安,“谢公施政虽常有不妥,今日能举贤不避亲者,可称明也。”
谢安有些意外,微笑揖谢,并未多言。
此时朝堂中已几无非议之声。有几个来自不同阵营重臣的先后举荐做背书,再头铁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公开反对,还不如回去好好琢磨几个人选。只要皇帝不反对,这事情就算通过了。
皇帝司马曜当然不会反驳:“既如此,着中书拟朕旨意,宣征西司马谢玄,即速驰驿来京陛见,不得延误。”
散朝后,谢安走在群臣的最后,慢悠悠出了太极殿,抬头望向北方,若有所思。
在皇帝和许多大臣心目中,这大概只是一次安排得较为仓促难看的荐举。只有谢安自己知道,这是一次风险极大的樗蒲,家族的未来,国家的命运,个人的名誉,都已摆上了桌,没有反悔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