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尖底三层楼船离开了云洲港口,悠扬的号角声传来,左近又驶来三艘艨艟,排成一列,在海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水线。
杜闿之陪着太公站在船头,只见远处海天相接处一片茫茫然的青碧,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四郎,你照实说,服散之事,是否有人从中作梗,陷害于你?”杜炯肃容问道。
杜闿之苦笑:“是闿之年少无知,读了几本书,羡慕名士的神仙风度,东施效颦,与他人无尤。”
“你母亲……有无逼迫你阿父惩治你?”
“并无此事。夫人、二兄、阿姊,都曾为我求情。闿之罪在不赦,念着我年少无知,阿父才手下留情,只以家法惩治。”杜闿之汗都快下来了,慌忙解释。
杜炯叹了一口气:“这样就好。”
“你母亲是陈留阮氏嫡女,家学渊源,琴棋书画,造诣匪浅,尤善抚琴。犹记当年一曲《幽兰》弹罢,纵是炎炎夏日,也觉满室清凉。她嫁入杜家时,带了一套蔡邕手书的《琴操》谱,是阮氏珍藏。这样的家底品性,阖家上下,没人敢轻易看轻了她。”
“若非为了杜、阮两家盟好,嫁你阿父为续弦,实是有些委屈。”
“是,闿之冒犯夫人,已是不该,万不敢生出怨恨之心。”杜闿之对继母的记忆很是模糊,既没有感受过什么恶意,但也没什么特殊的关爱。
杜炯点了点头,接着开口,却换了个话题:“我那阿嫂裴夫人,是太尉王夷甫之外孙,太尉主簿裴遐之独女,门第清曜,时人称其‘中表之美,高于当世’。自族兄早逝,又以一介女流之身,独力支撑杜家门庭,养出了一位皇后,岂是寻常女子可比?”
王夷甫?杜闿之想了想,这不就是“信口雌黄”的琅琊王衍吗?此人有名是真有名,琅琊王氏以王敦、王导为首,扶持司马睿在建康登基,“王与马,共天下”的局面,几乎是此人在幕后一手运筹而成。
然而他虽贵为三公,天下之望,一生中却毫无功业可言;竭尽全力地苟且偷生,在东海王司马越死后却又束手无策,葬送了大晋最后的禁军精锐和自家的性命。
裴夫人一人身系琅琊王氏、河东裴氏、京兆杜氏三大门阀,琅琊王氏以礼传家、裴杜两家擅长《春秋》,家风都以自律、崇德为上,家学熏陶,再加上这三大门阀背后可怕的人脉,自非常人。杜闿之在心中慢慢勾勒出一位端凝沉静、荆钗素裙的老太君形象。
“可惜阿嫂生为女子之身,以她的学问见识,若能入朝辅政,当不失为一代名臣。”杜炯叹息一声,“你到了建康,自然就能知道。”
“是。”杜闿之不由肃然起敬,“裴夫人以女子之身,撑起杜氏门庭,抚育一代皇后,更兼家学渊深,为三族之望。闿之此去建康,定当时时请益,以长辈之礼敬之,以先生之仪事之。若有所教,必不敢忘。”
两人正聊着,楼船拐了个弯,取了个顺风方向,扯满了帆,船身一震,速度提了起来。
两人默然不语,各自想着心事。
杜闿之心中仍有些忐忑,阿父让他永不得回龙编,虽然太公做主取消了惩罚,可是阿父会作何反应,实在难以预料,他前后这么大的转变,也不知道会不会引起疑心。
“太公,四郎,怎地都到了船头?倒叫我好找。”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三兄?”杜闿之转身行礼,果然是杜玄之。
在荡昌奔忙数月,杜玄之的脸上晒出了些古铜色,不像云洲初见时那般干净剔透。他朝杜闿之笑了笑,拍了拍胞弟的肩膀,才向太公施礼。
“是三郎啊,正有事要问你。黄述是如何向广州表奏的?”杜炯笑着招呼,他对杜玄之的态度,就和煦得多,没有像对待杜闿之这般严厉。
“郡守大人十分公道,奏报中并无曲笔冒功之言,不枉四郎一番辛苦。”杜玄之含笑看胞弟一眼,“太公,此次回龙编,四郎也应加冠了。我杜家千里驹,不可久在家中蛰伏。”
杜炯摇了摇头:“此事不急,还要再等一年半载,四郎学问尚有欠缺。说起来,黄述是你阮家大舅好友,他不会故意为难你。这阮家……”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捋须沉吟,半晌不语。
杜氏两兄弟对视一眼,不明其意。
杜闿之想起一事,皱眉问道:“三兄,数月前龙编有信来,说是二兄遇袭,有无大碍,是否九真李氏所为?”
“二兄后来倒是另外写了信给我,说是有人搭救,故而只受了点轻伤。”杜玄之面有怒色,“还不能确定是何人所为。阿父已下令朱鸠部交出质子,此事绝不能轻易干休。”
杜闿之点了点头,交州实则并不太平,各种大小势力争斗十分激烈。经过荡昌一事,他大概知道了杜氏在此地的生存规则。水师和商贸是家族根基,杜氏平日里对附民盘剥不算太重,还利用海贸生意拉拢投效过来的小势力一起发财,这才掌控了足以雄踞交州的人力物力。
家学、土地、海贸和武力,一起撑起了这个大家族百年的基业。
海风愈加猛烈,吹得众人的袍袖猎猎作响,杜闿之望向前方。到了龙编,他还要重新用现在这个灵魂的眼光,仔细观察一下这个家族的运行方式,寻找日后的立身之道。
要知道若是去了建康,杜氏的当阳县侯的爵位非同一般,那可是晋武帝司马炎为了酬杜预的灭国之功,实封的万户侯,食邑当阳九千六百户!其政治意义非同一般。
可以想见,承爵时会遇到怎样的阻力。要知道如今即使在东晋朝廷获封一个郡公之位,起步也不过三千户而已。
即使顺利继承了宗房,面对的门阀势力也远非交州可比。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颍川庾氏、高平郗氏……无不掌握着远胜杜氏的权势和方镇兵力。
要在狭缝之间找到一条辗转向上的路,绝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