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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项羽记忆,我要做东晋名士- 第66章 阮氏族学-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66章 阮氏族学
    阮通坐了好几天的船,觉得满身的筋骨都酥了,没聊多久就满脸倦意,杜闿之看得清楚,便让人准备好了客院安排二舅休息,打算晚间再给二舅接风洗尘。

    服散事件之后,被他牵连处死的贴身仆从,一直是他心中隐藏的一块心病。之前没有敢对这些人的亲属提供补偿,也是担心此举会触犯阿父的权威,引来更重的惩罚。既然此事阿父已经决定揭过,他就安排下属去龙编办理此事。

    晚宴的事情他只需要吩咐一句,自有管事准备妥当。为了表示诚意,杜闿之还是亲自出马,为二舅挑选美酒,又找来二舅的亲随询问喜好,安排菜单和娱乐。

    阮通是个通透的人,看到席间安排了丝竹,一杯美酒下去,再多聊几句,便知道外甥虽然年幼,但心思缜密,待人恳切,招待自己是用了心的,不由十分高兴。

    “闿之,你年纪虽小,待人接物却已有几分模样,比我家的几个顽劣小儿强胜多矣!难怪世伯对你如此上心。二舅也承你这份心意,肚子里这点学问,定然倾囊以授。”

    杜闿之连忙行礼:“多谢二舅厚爱。既如此,二舅安心小住此间,美酒佳肴,一应所需,若有欠缺,只管开口,闿之定然竭力供奉。”

    阮通哈哈大笑:“你道我来此是闲得无聊吗?世伯觉得你阿父让你学玄,却又不得其法,怕你学歪了路子,这才拜托我过来待上几个月。你若用心,方能让我满意。”

    又是太公,杜闿之不由有些惭愧。太公对他的照顾实是让他感激。不能否认,之前竭力讨好太公,杜闿之是存了借助太公之力改变自身处境的想法,而太公对他不计回报的付出,实在超出了他的预计。

    此时有一女史坐于席中弹奏古阮,阮通微闭双眼倾听,手指在几案上轻点,一曲终了,他才缓缓睁眼,却不评价曲子,反而转向杜闿之:“听出什么来了?”

    杜闿之一愣,他方才只顾看阮通的神情,并未留意听曲。

    阮通睁眼看向那女史:“第三段少弹了两拍。”

    女史手下一滞,脸色微红。

    阮通摆摆手:“不打紧,不是你的错。这曲子怨而不怒,哀而不伤,虽是好曲子,却不是你们年轻人该弹的。你这个年纪,当弹《流泉》才是。”

    杜闿之忍不住笑出声来。陈留阮氏乃是着名的音乐世家——这一门家学,果然琴弦上的造诣十分了得。想到这里他便举杯祝酒。

    “曲有误,周郎顾。二舅这份鉴赏功力,不下当年周郎了。”

    阮通抬头看了杜闿之一眼,意态闲适:“闿之,杜、阮两家,都是汉代旧族。我家的儒学本经,本源自《礼》、《易》,后汉时,士信公着《三礼图》,自此奠定族学之基。曹魏时,又有元瑜公求学于蔡邕蔡中郎门下,族中方引入道家和音律之学。而以嗣宗公着《通易论》为始,我阮氏族学方由儒入玄,儒玄兼修。”

    杜闿之不由坐直了身躯,此前曾听太公讲解过交州诸家谱系,阮家的族学本经《三礼图》和《通易论》是听说过的,《通易论》更是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贤中人——阮籍阮嗣宗所着。

    陈留阮氏作为中原名族,虽无清河崔氏、弘农杨氏这般煊赫,文化底蕴却绝不含糊。在玄学上,更是开正始玄风之先,堪称引领魏晋文化潮流的世家。

    阮通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追思往昔家族荣耀,不禁也神采奕奕,谈兴十足。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始,遗子黄金满籝,不如一经。天下士人莫不研读经学,数百年下来,自以为圣人之言,无遗漏也,圣人之意,已尽知矣。然则汉末以降,国家衰颓,圣人之学为何不能致天下太平,是何处出了错漏?”

    “在士人们眼中,致太平必赖圣人,圣人明智,能知人善任,上体天心,劳聪明于求人。故此治理天下,必当求之于两事,一曰人事,一曰天道。”

    说到这里,阮通捻须微微沉吟,又接着道:“说起人事,汉室选人,是地方察举,公府征辟。郡国先举孝廉,然后公府任为郎官,试用一年,方可外派为官。只是这察举之制,弊端实是严重。”

    杜闿之会意,应声道:“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正是!”阮通喟叹道:“此种名实不符之举,让人痛心疾首。因此弊端,乃兴起定名责实之学。后汉顺帝朝,兴阳嘉新政,举孝廉还需通过考试,诸生需试家法经术,文吏课笺奏。后又有刘劭做《人物志》,建言行都官考课,品鉴人物之法,意在补偏救弊。”

    “品鉴人物之法既行,士人之间臧否人物、议论朝政,便形成了‘清议’之风。然汉末党锢祸起,士人惧于言政,遂将这品评之风气,由具体之人事转向玄妙之义理,由‘清议’转为‘清谈’。谈‘才性之辨’,谈‘言意之辨’,谈‘圣人有情无情’,清谈亦可说是玄学之始。”

    杜闿之连连点头,又问:“前面说两事,这是人事。还有天道,这天道又当如何体会呢?”

    阮通又端起酒杯再饮,脸色郑重:“问得好。天道者,高远难测之物。汉儒治学,讲天道,重天人感应,祥瑞符命,是上天嘉许,灾异天象,是上天示警。然则汉末以来,符命层出不穷,却不见感应,士人悉力尽忠以事圣君,竭力顺应天道,为何不见天道眷顾,行善政而不得善终,只见国势日衰,终于天下大乱?”

    “世事无常,世人皆苦,兵戈不息,祸乱不止。如今这个世道,位极人臣者,朝为座上宾,暮做刀下鬼。纵然贵为国主、诸侯,短短数十年间,破国亡族者,何止一家?身为庶民者,更是如同草芥,纵然只求在家中劳作,兵祸徭役找上门来,还是要家破人亡。”

    “为何众生皆苦?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故正始以来,诸贤重新体认天道。王辅嗣注《周易》,言‘天地以本为心’,所谓天道,不是时时跳出来干预人事的神明,而是万物背后的自然之理。圣人仰观俯察,不是要寻找吉凶预兆,而是要明乎时势,体认‘自然之理’。”

    杜闿之举杯沉吟,亦是神色郑重,前身虽学过玄,但也只是顺应潮流,诵读《老子》、《庄子》、《易经》这三玄之经,半懂不懂,能学出个什么?若无名家教授,还真不知道为何此时天下的文化精英,为何会对这玄虚抽象的道理和学问趋之若鹜。

    原来,这也是国家救亡图存的一种思想探索啊……曾经无比辉煌的汉帝国崩溃了,秩序无存,世事不可收拾,人间苦难无常,士人们想要一个解释,可是答案在哪里?所以,玄学兴起,道家、佛家也流行于世。

    杜闿之暗地里摇了摇头,坐而论道是没有用的,清谈终究谈不出结果,作为后世之人,在他的认知中,实践才是道理,新的秩序,必须有无数人万众一心的实干才能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