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小虎連擋了兩招。第一記“閻王索命”，他用左掌橫封，掌心翻出一層暗勁抵住那股連綿的沖擊力，力道震得手臂發麻，虎口傳來一陣酸脹；第二記“無常索魂”，他側身閃避，掌風擦著他的右腰劃過，將衣袍撕開了一道半尺長的裂口，涼意貼著皮肉一閃而過。但宇文翊第三掌拍下來的時候，黑小虎不再退了。他右腳後撤半步穩住重心，雙掌同出，以第十六式“黑白無常”迎上宇文翊的雙掌——這一式以雙掌一陰一陽、一剛一柔，兩股力道在掌心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正好克制“無常索魂”那種以速度取勝的沖擊力。
他的步法在這一刻猛然變了。從極穩的“虎踞樁”忽然轉為極其流暢的“游龍步”，雙腳交替著貼地滑行，像在水面上蕩舟一樣，每滑一步就換一次重心，足尖從不著地太重，永遠在將落未落之間游移。這讓宇文翊的第三掌無論怎麼變幻角度都追不上他真正的受力點，掌力始終打在虛處。
四掌再次相接，“砰”的一聲氣浪炸開，比方才任何一次踫撞都要猛烈三分，震得兩人身周丈許範圍內的落葉全部被清空，露出了底下暗褐色的干土。地面被腳力生生刮出了一層浮土，飛起來遮住了半邊視野。
宇文翊被這一掌震退了五步。他的雙腳在泥土上犁出了兩道淺淺的溝痕，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面色微微泛白。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掌——掌心紅得發燙，那股熱意正順著腕脈往小臂上蔓延，幾根細小的青筋在手背上浮了起來。方才那三招連環他使出了全力，但黑小虎接得比他預想中從容了太多。、更讓他心底一沉的是，黑小虎擋完“閻王索命”和“無常索魂”之後，接招的“黑白無常”分明是第十六式——而宇文翊自己才剛剛練到第十四式“無間煉獄”，那還是一年前才勉強突破的。
“你練到第幾式了？”宇文翊喘息著問，右肋那處被撕開的衣袍裂口里滲出了一絲血線。
黑小虎沒有回答他。他的掌風再次凝聚，黑色的氣勁從丹田沿經脈上涌，右手五指張開又收攏，掌緣泛起一層暗沉沉的墨色光澤。他向前踏了一步，足尖碾地發力，腳下的浮土被踩出了一個深約半寸的腳印。
宇文翊咬了咬牙，沒有收掌，將殘余的氣勁重新凝聚，再度欺身而上，掌心翻出一招第十四式“無間煉獄”。這是前二十七式中威力最大的一招，以極快極密的掌影籠罩對手上半身，每一道掌影都帶著灼熱的暗勁，一旦被沾上一掌便會引發連串的灼傷。他出掌的同時左腳猛地向側方橫跨一步，右足隨即跟上半步，“蛇行步”的游移在此時變為了“狐步”，整個身形在霧中畫出一道弧線，繞到了黑小虎的左側方向，從斜側角度發動攻擊。那片掌影如同暴雨傾盆，密密麻麻地朝黑小虎左肩到頭頂這一片區域覆蓋下來，掌風所過之處，空氣都被灼出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黑小虎卻不慌不忙。他身形微側，左手以掌刀之勢斜劈出去，右手自下而上兜轉合攏，兩股力道在空中交匯成一道十字形的氣刃，不偏不倚地撞入那片密如暴雨的掌影之中。這是第二十式“十字鎮獄”，黑心煞掌中專門破解密集攻擊的一招，以兩股相反的力道將對手的掌風從中剖開。十字氣刃與掌影踫撞的瞬間，“嗤嗤嗤”的細小爆裂聲連綿不絕地響起，每一道掌影都被氣刃從中剖開，化為四散的勁風。
氣刃余勢不減，掃中了宇文翊的右肋，將他打得悶哼一聲連退了三步。右肋處的衣袍被撕裂了一道更大的口子，底下那道紅痕已經滲出了血珠，順著肋骨的弧度慢慢往下淌，在衣擺邊緣洇出一小片暗紅。宇文翊站定之後喘息聲粗重了幾分，右肋的傷口隨著呼吸一張一合，疼得他眉間緊了一下，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肋下的血珠，放在眼前看了看那抹暗紅色，嘴角那抹笑意終于徹底冷了下來。
疏林中的晨霧被方才那幾輪掌風徹底攪散了，日光透過稀疏的樹冠照下來，把地面上踩得翻起的新土照得清清楚楚。黑小虎站在那片新土上，呼吸比方才急促了些許，但他的雙腳仍然穩穩地釘在地上，“虎踞樁”的根基紋絲不動。方才那一記“十字鎮獄”的余勁震得他雙臂微微發麻，掌心的黑色氣勁正在緩緩收束，露出下面泛紅的皮膚。他的額角也滲出了汗，幾縷碎發貼在了鬢邊，但那雙眼楮里的光沒有暗下去分毫。
他緩緩開口道︰“後九招你練不了。因為第十七式之後的每一招，都需要白家玄功心法做根基驅動。宇文翊，你只練到了第十四式。”
宇文翊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像被人一針刺中了最痛的那根神經。他擦了一下右肋的血，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底牌被徹底翻開後的沙啞︰“猜對了又如何？前十四式——已經夠纏你到天亮了。”他最後一次蓄力，雙掌再度翻起黑色的氣芒，身形在晨光中重新繃緊。他知道正面硬拼已經佔不到上風了，但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那顆灰色的彈丸。他要做的，只是再撐三招，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把煙霧炸開，脫身。
宇文翊沒有再急于進攻。他站在三丈外調整著呼吸，右肋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他用左掌按住那處傷口略一用力，利用內力將皮肉緊緊閉合，暫時止住了血流。他的目光從黑小虎的右掌緩緩移到他的雙眼，又從雙眼移到他腳下的“虎踞樁”步法上，像是在重新評估對手的根基深度。
黑小虎也沒有急著追。他站在原地，右掌保持著蓄勢的姿勢，但五指微微松開了一些，讓經脈中奔涌的氣血得以稍作平復。“虎踞樁”的腳位沒有變，但他的左膝微屈的角度收了一分，站姿從上壓變為中正，蓄著力預備應對下一輪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