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上的背影没有消失，也没有转身。
沈灵枢站在那里等着，风从沙地表面掠过，带着细沙擦过她的靴面，像极细的砂纸划过布料。她知道那不是他。但那个轮廓太像了，肩线、衣摆的长度、站姿的重心，像有人用尺子和记忆拼出来的影子。
铁骨从她身后走上前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你认识？”
“认识。但不是他。”
“那它是什么？”
“应该是第五层的测试内容，看穿幻象，找对路才能走出去。”
沙地上那道背影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动了。不是转身，是向后退了一步，像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然后它开始往前走，步伐和容寂很像，每一步的间距一样，落脚时鞋底先着地。沈灵枢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看它走远，直到那道轮廓在沙地尽头缩成一小点，像一枚被风吹远的深色纽扣。
沙地尽头没有门。
四周仍然是无垠的沙地，没有参照物。沈灵枢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沙子，她刚才站着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鞋印。她沿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走了一段，鞋印在沙面上延伸，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四周，像在等什么东西追上来。铁骨跟在她身后，手里握着锤柄，指节没有发白，像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握住它。常锋走在最后面，步伐比平时更稳。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前方的沙地上出现了一块石头。不高，刚好到膝盖，表面有一道裂缝，裂缝边缘长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被风干的苔藓，在沙地上显得突兀，像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的。沈灵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道裂缝，指尖落上去的时候，石头表面的温度比周围的沙子高一些，像被太阳晒透了。她站起来绕过石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她回头——那块石头从裂缝处裂成了两半，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两半石头之间露出一只小瓷瓶，瓶颈封着蜡。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瓷瓶，蜡封完好，表面没有字。她晃了一下，里面像是干的。她拔开蜡封往掌心倒了一下，倒出一张卷得很紧的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向太阳的方向走。”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她看了一眼天色，这片沙地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和第一层一样，没有太阳，但她把那张纸放回瓷瓶里，然后收进怀里。铁骨走了过来：“写的什么？”
“向太阳的方向走。”
铁骨抬头看了看天：“没有太阳。”
“但有一个方向。”她侧身指了指自己右前方，“瓷瓶是从石头里掉出来的，石头被放在这里之前，裂缝边缘的苔藓朝向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是风把沙粒吹向那个方向之后，苔藓才顺着风的方向长出来的。方向在地面上有记号，只是需要低头看。”
铁骨顺着她指的方向低头看——沙面上确实有一层极薄的沙纹，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纹理，指向同一个方向，纹路极浅，像只在短时间内存在就会被覆平的刻痕。
她开始顺着那道方向往前走，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风从侧面吹过来，她侧了一下头避过扬起的沙粒，没有放慢脚步。走了大约一炷香，沙面上出现了第二道痕迹——不是沙纹，是一行脚印，方向和她正在走的方向一致，脚掌大，像是成年男人的脚印。她放慢速度跟在那行脚印旁边走着，没有踩上去，只是沿着它的轨迹并排移动。沙地上又出现了第二行脚印，比第一行更浅一些，像同一段路上被人走了两遍以后留下的余痕，还没有被风完全抹平。她又走了几十步，脚印在她前方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消失了，像走在半路上被人抬了起来，脚尖痕迹越来越浅，最后一道只有鞋尖点过沙面的印记，然后就没有了。
她停在脚印消失的位置，感觉到脚下的沙层比周围更实一些，像是被反复压过。她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浮沙——下面有一块石板，和沙地颜色相近，像一片被刻意掩埋的平面。她拨开更多的沙，石板逐渐露出全貌，和沙地齐平，表面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陷，五指张开，掌纹刻得很深，像是用工具凿出来的。
她把左手按了上去。石板的温度比周围的沙子低，像刚从井底捞出来的石板，寒气从指尖渗入掌心，沿着掌纹的纹路向腕部攀爬。石板表面在她手掌落定的瞬间亮了一下，像一片被水浸润的墨迹正在朝手掌的方向缓慢洇开。然后石板缓缓地向一侧滑开了，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不深，大约十几级就到了底。底部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四壁是天然的岩石，没有打磨痕迹。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卷薄薄的羊皮纸，压着一块碎石。沈灵枢走过去拿起羊皮纸展开，里面画着一张地图——不是她熟悉的天道宗，也不是断魂山脉，是一座她从没见过的山峰。山峰顶部有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两个字：“第七层。”
常锋在她身后开口了：“这是禁地的示意图。”
沈灵枢没有回头看他：“你之前来过这里？”
“没有。但我听剑殿长老提过，第七层和前面六层不一样。第七层的出口直接通向外面的世界。”
“不是返回天道宗？”
“不是。第七层的出口通向放逐之地边缘。”
沈灵枢的手指在羊皮纸边缘停住了，她把那卷纸重新卷好收进怀里。铁骨站在石阶上方的口子旁边，他看着沈灵枢从石桌旁边绕过来，踩上第一级石阶。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像在走一条已经决定好方向的路。在她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之前，她听到身后石桌附近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碎石从某个高处滚落，碰到了地面。她没有回头，沙地在她重新回到地面之后，那两行脚印已经不见了。沙面平整如新，像什么都没留下过。她走过沙地，朝铁骨和常锋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沙层被踩出一道浅痕，很快就消失在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