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奎发缓缓说完了最后几个字，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陆离却在沉默中，快速地梳理着李奎发讲述的每一个细节。
情报来源、抓捕部署、吕好的反侦察能力、逃跑路线、最后的对峙……
整个逻辑链条是完整的，也符合卷宗上的最终结论。
但是……那个“装出来的恐惧”又该如何解释？
如果吕好就是那个毁容杀人魔，吴军华作为他手下的幸存者，没有理由不恐惧。
难道说，吴军华的恐惧，不是因为吕好？
那他是在怕谁？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像迷雾一样笼罩在陆离的心头。
他抬起头他知道，这位老教授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李教授，”
“您说的这些，我相信都是事实。但是，这似乎无法解释吴军华伪装恐惧的动机。”
李奎发像是早就料到陆离会这么问。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我刚刚说的，是能写进卷宗里的版本。”
曾可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果然还有内情！
李奎发看着两个年轻人截然不同的反应，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有些事，程序上没错，但情理上，总觉得有那么点不对劲。”
“比如，我们追到他的时候，他明明可以束手就擒，但他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拒捕，那种疯狂，不像是求生，更像是……求死。”
“求死？”
“对。”李奎发肯定地点了点头，“他就像一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只想在死前拉个垫背的人。”
“还有一件事。”
“我们清理现场的时候，在他身上，除了那把自制手枪，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没有被记录在案。”
“什么东西？”
曾可几乎是脱口而出。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奎发，他知道，这位老教授既然抛出了这个引子，就绝不会轻易地直接给出答案。
果然，李奎发对曾可急切的追问置若罔闻，他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除了那件东西，我们在吕好的住处，也进行了详细的搜查。”
“大量的医用麻醉剂、高浓度的硫酸、各种型号的手术刀、钳子、还有……几大卷结实的尼龙绳。”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实在太明确了。
这几乎就是一个标准的变态杀人魔的“作案工具箱”。
“这些，在卷宗里都有详细的记录，照片、数量、品牌，一应俱全。”李奎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可以说，这些物证，完美地印证了我们对凶手的侧写，也构成了将吕好定罪的铁证。”
李奎发这番话，看似是在补充案件细节，实则是在施加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先用一个“未记录在案的物品”勾起你的好奇心，让你觉得案件另有隐情，但紧接着，又抛出大量如山铁证，告诉你，卷宗上的结论无懈可击，吕好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凶手。
一推一拉，一张一弛。
这种谈话的节奏，完全被他掌控在手中。
曾可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乱。一方面，他觉得李教授说的没错，人证物证俱在，逻辑链完整，吕好就是凶手。但另一方面，那个“求死”的举动和“未记录的物品”又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法忽视。
这就是这位老刑侦的厉害之处。
他不是在简单地陈述事实，而是在引导你的思维，让你跟着他的节奏，陷入他预设的逻辑迷宫里。
陆离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有规律的微弱声响。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李奎发说的越多，暴露出的矛盾点就越明显。
如果物证如此确凿，那为什么还要特意强调吕好“求死”般的拒捕行为？如果吕好就是真凶，那件“未记录在案的物品”又为什么不能写进卷宗？它到底是什么？是与案件无关，还是……它会动摇整个案件的根基？
不能直接问那是什么东西。
直接问，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会再次被他用话术绕开。
必须换一个角度。
陆离直视着李奎发。
“李教授，您刚才提到的那些物证，的确非常关键。”他先是表示了肯定，缓和了气氛。
“我想问的是，当年你们是如何在偌大的苏市，精准地锁定吕好这个人的？”
这个问题，看似与之前的讨论无关，却精准地切向了整个抓捕行动的起点。
所有行动的开始，都源于一个情报。
情报的来源，至关重要。
李奎发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严局会把这个年轻人派过来。
这小子，不是一般的警察。
他没有被那些惊心动魄的抓捕细节和血腥的物证迷惑，而是冷静地跳出了自己设下的圈套，直指整个案件最原始的逻辑起点。
“好问题。”
李奎发这次没有再卖关子，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显得放松了不少。
“当时我们根据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和凶手的作案规律，划定了一个大概的筛查范围，但符合条件的人还是太多了，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我们用了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全城张贴通缉令，公布了根据幸存者吴军华描述绘制的模拟画像，并且发动了大量的街道办、居委会工作人员，对辖区内的可疑人员进行摸排。”
“悬赏金额，在当时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李奎发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年的情景。
“通告发出去的第三天，我们就接到了一个举报电话。”
“一个男人打来的。”
“他说，他在关塘路口附近，看到了一个和通缉画像上很像的人。”
“打电话的人叫什么？”
“李锴。”李奎发缓缓说出这个名字，“开货车的司机。”
“我们就是根据李锴提供的线索，迅速锁定了吕好的藏身之处，并展开了抓捕。”李奎发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故事已经讲完。
他绝口不提那个“未记录在案的物品”，却抛出了一个新的，被卷宗一笔带过的关键人物。
陆离明白了。
这是一种交换。
也是一种考验。
李奎发不会直接告诉他当年的秘密，但他给了一把钥匙。
能不能用这把钥匙打开那扇尘封的门，就看陆离自己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