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不是在寻求真相。
他们是在验证一个早已被设定好的故事。
“下车！”。
“可是头儿，外面这情况……”
“把他带进去。”
“陆队！说两句吧！”
“嫌疑人是不是毫无悔意？他忏悔了吗？”
陆离和曾可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早已吓傻的李子仁，几名警员在前方奋力开路，步履维艰地向着市局大门挪动。
无数的闪光灯在李子仁的脸上一阵狂闪，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这个动作却被镜头无情地捕捉，并赋予了新的含义。
“看！他不敢看镜头！他心虚了！”
“这种社会败类！就该枪毙！”
人群中，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激动地叫骂。
他们甚至不知道李子仁是谁，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给他判了死刑。
“砰！”
好不容易挤进市局大楼，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关上，将所有的喧嚣和疯狂都隔绝在外。
曾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疯了，这帮记者全都疯了！我们的抓捕行动从开始到结束，满打满算也就半个多小时吧？他们怎么可能收到消息，还这么快就赶到现场？”
“不是他们快。”。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了几下，点开了一个主流新闻App。
下一秒，一个加粗的、血红色的标题。
【惊天反转！海市花季少女遇害案告破，凶手竟是沉迷网游的“见义勇为”英雄！】
文章的发布时间，赫然是：十五分钟前。
那正是他们刚刚把李子仁押上警车的时间点。
曾可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我靠！这……这他妈是写新闻还是写小说啊？连‘人物成长背景’、‘犯罪心理分析’都给你整出来了？说他因为长期沉迷虚拟世界的血腥暴力，导致人格扭曲，所以才会在现实中犯下暴行……这速度，坐火箭来的吧！”
“参与这次行动的，都是支队的绝对骨干，嘴巴比保险柜还严，绝不可能泄密。”
“而且，就算万一有人泄密，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炮制出一篇如此‘详尽’‘深刻’的报道。这感觉……就像稿子是提前写好的一样。”
“不是像。”
“我们从踏入李子仁家门开始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剧本里。”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陆离从一开始就存在的疑虑，到底源于何处。
从那个干净得过分的垃圾桶，到现在这场被精准操控的舆论狂欢。
这根本就不是一起简单的激情奸杀案。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完美执行的“公开处刑”！
“是谁……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
能够在警方雷霆行动的同时，分秒不差地引爆舆论，将节奏带得滴水不漏，这背后操盘手的能力。
陆离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嗒、嗒、嗒”的轻响。
对方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最精准的点上。
完美的证据链，在法律上锁死了李子仁。
瞬间引爆的舆论，在人心上堵死了所有可能为他翻案的道路。
从法理到人情，双重绝杀。
好一招漂亮的“捧杀”。
先将你高高捧上“见义勇为”的英雄神坛，让万众敬仰，再让你从云端的最高处，以最惨烈的方式狠狠摔下。
这样巨大的戏剧性反差，足以让所有围观的看客都陷入非理性的狂怒之中。
而那个真正的导演，就可以完美地隐身于愤怒的人潮之后，欣赏着自己亲手导演的这场年度大戏。
想看戏？
可以。
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他重新点亮手机屏幕，再次打开了那篇已经刷爆全网的新闻报道。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极具煽动性的文字，最终，停在了报道下方配的一张高清照片上。
照片抓拍的角度堪称完美。
李子仁正被两名警员从楼道里架出来，他回头嘶吼着什么，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眼中是无尽的茫然和不敢置信。
这张照片，将一个“凶手”被捕时的“丑态”和“顽抗”表现得淋漓尽致，极具视觉冲击力。
陆离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将照片的一角不断放大。
在那昏暗的、作为背景板的楼道深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红色光点，一闪而逝。
那是某种电子设备在进行拍摄时，才会亮起的待机指示灯。
网络，已经彻底炸了。
“杀人偿命！”
“这种人渣必须死刑！立即执行！”
“太恶心了！前脚救人，后脚奸杀？这他妈是魔鬼吧！”
“建议化学阉割！让他这辈子都当不了男人！”
数以亿计的网民，化身为正义的法官，在键盘上敲下了对李子仁的死刑判决书。
“陆队……这……这舆论已经完全失控了。”
“我们现在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
他入行这么多年，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深切的无力感。
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或者几个藏在暗处的罪犯。
陆离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红色光点上。
就在这时，陆离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陆离，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局长。”
陆离挂断电话，将手机揣回兜里。
“走吧。”他对曾可说。
市局局长办公室里。
程雍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坐。”
他指了指沙发，自己也掐灭了烟头，坐到了陆离的对面。
“情况，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现在，这已经不是我们海市一个市的案子了。”
“省厅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上面的意思很明确，案情清晰，证据确凿，要求我们尽快结案，给社会一个交代，平息舆论。”
“交代？”
“一个被精心编排好的‘交代’吗？”
程雍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陆离！注意你的态度！”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传达命令！”
陆离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篇新闻报道，递到了程雍面前。
“局长，您看这个。”
程雍接过手机。
陆离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指向了新闻发布的时间。
“我们抓捕李子仁的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七分。”
“这篇报道的发布时间，是晚上八点零九分。”
“两分钟。”
“一篇数千字，配图精美，甚至连李子仁‘见义勇为’和这次‘奸杀被捕’的前后对比都做得一清二楚的深度报道，只用了两分钟就写完了。”
“局长，您觉得，什么样的记者，有这样的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