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缓缓地从黄晋那张带笑的脸，一寸寸地向下移动。
剪裁得体的西裤，光洁如新的皮鞋……
陆离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了黄晋的裤脚和鞋跟的连接处。
那里，有一抹不甚明显的暗色痕迹。
不是灰尘。
是湿润的，带着黏性的……泥土！
陆离挂断了电话。
他对电话那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诊所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警官，是案子有什么新进展了吗？”他主动问道。
陆离没有回答他。
他向前走了一步，蹲下了身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黄晋和曾可都愣住了。
在黄晋惊愕的注视下，陆离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地从他那双价值不菲的定制皮鞋的鞋跟缝隙里，捻起了一小撮湿润的泥土。
“很新鲜的土。”
“看起来，刚沾上没多久。”
“哦，这个啊。”
“我喜欢养几盆花，今天下午正好开车去郊区取了点培养土回来，可能是不小心蹭到的吧。”
“让陆警官见笑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天衣无缝。
喜欢养花，去郊区取土，合情合理。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了抛尸现场的情况，恐怕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他紧张地看向陆离，不知道队长要如何戳穿这个谎言。
只见陆离将那撮泥土在指尖缓缓碾开，感受着它的湿度和黏性。
“取土养花？”
“黄医生，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智商？”
“第一，你这双鞋是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牛皮鞋，一个真正爱鞋的人，绝不会穿着它去郊区的泥地里取土。”
“第二，你的车停在楼下，我看得很清楚，车内一尘不染，没有铁锹，没有袋子，更没有半点泥土的痕迹。请问，你是用什么把土带回来的？用你这身名贵的西装吗？”
“第三……”
“就在刚才，我们找到了失踪者蔡安雨的尸体，地点，城南郊区的一片农田里。现场的泥土，和你鞋上这些，我想……会非常吻合。”
“哦，对了。”
陆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黄晋那双无处安放的脚上。
“法医还在现场发现了几枚非常清晰的鞋印，43到45码。”
“黄医生，能告诉我，你穿多大码的鞋吗？”
“铐起来！”
“是！”
曾可一个箭步上前，反扭住黄晋的胳膊。
黄晋没有反抗。
审讯室的灯光，一束强光打在黄晋的脸上，他坐在审讯椅上。
陆离坐在他对面，曾可站在陆离身后。
“姓名。”陆离听不出任何情绪。
“黄晋。”
“职业。”
“医生。”
“一个你们眼中的，变态医生。”
他主动承认了这个标签。
曾可的眉毛拧了起来，要不是陆离在，他真想上去给这家伙一拳。太嚣张了！进了这里还敢这么嚣张！
“说说吧，为什么要杀蔡安雨？”
然而，黄晋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认罪。”
“人，是我杀的。”
什么？
这就认了？这么干脆？从抓捕到现在，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他预想中的心理博弈、负隅顽抗、斗智斗勇……全都没有发生？
就这？
“既然认罪，那就把作案过程详细说一遍。”
“凶器是什么？在哪里买的？用完之后丢在了哪里？”
“是刀，一把手术刀。”
“型号，品牌，购买渠道。”陆离追问。
“就是……就是很普通的那种，网上买的。”
“好，下一个问题。”
“你在哪里分的尸？用的什么工具？尸块又是怎么处理的？”
“就在……就在我家。”
“用……也是用刀。”
“你家？”
“法医报告显示，死者尸块的切口，虽然利落，但并不符合专业手术刀的切割痕迹。更像是某种重型砍刀，或者……电锯。”
“最重要的一点。”
“我们对你家进行了地毯式搜查，别说血迹了，就连一滴鲁米诺试剂的反应都没有。你的浴室，干净得像个五星级酒店。黄医生，你是用魔法把现场清理干净的吗？”
原来队长早就看穿了！这家伙在顶罪！难怪队长从一开始就没高兴过，他根本就没把这条主动送上门的“大鱼”当回事。
“说吧。”
“你在替谁顶罪？那个真正杀了蔡安雨的人，是谁？”
“我说了！人就是我杀的！你们有证据！我鞋上有泥，我认罪！你们还想怎么样！”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向外走去。
“把他给我看死了。”陆离对曾可吩咐道，“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审讯。我不信他的嘴是铁打的。”
“是，队长！”
审讯室的门却被猛地推开。
“陆队！不好了！”
“出……出大事了！”
“城西的湿地公园……又……又发现了一具女尸！”
黄晋也听到了那句话。
城西湿地公园。
警戒线拉起了长长的一圈，将公园深处的一片芦苇荡彻底封锁。
法医老陈正蹲在尸体旁进行初步勘验，看到陆离，他站起身，摘下口罩，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情况怎么样？”陆离的声音沙哑。
“死者，女性，二十岁左右。死亡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老陈指了指尸体，“和蔡安雨一样，也是被分尸，然后抛在这里。从尸块的分布来看，凶手是划着船进到芦苇荡深处，沿途抛洒的。”
陆离的目光落在被白布覆盖的尸体上，准确来说，是尸体的头部。
他走上前，缓缓揭开了白布的一角。
两个眼眶，变成了两个血淋淋的窟窿。
她的眼球，被整个挖走了！
“畜生！”
挖走了眼睛……
这和第一个案子截然不同。
凶手在升级。
他在通过这种方式，向警方传递一个信息：你们抓错人了，真正的魔鬼，还逍遥法外，并且，他很生气。
“陆队……”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没有指纹，没有脚印，凶手非常谨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既然常规的审讯无法撬开黄晋的嘴，那就换个地方。
换一个……能让他心理彻底崩溃的地方。
“曾可。”
“在！”
“去市局，把黄晋给我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