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卢明天,当年是怎么死的?”
“系统里没写吗?”
曾可皱着眉,打开手里的记录本。
“系统里写的是意外,但我们想知道具体情况。”
“具体情况?”卢琪笑了一声。
“具体情况就是老板拖欠工程款,他去讨薪,结果从烂尾楼上摔下来了!”
“包工头跑了,开发商踢皮球,没人管他的死活!”
“你们现在来问具体情况?当年他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你父亲死后,家里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他嗤笑一声。
“看病借了高利贷,死了还没赔偿。”
“要债的天天往门上泼红漆。”
“我妈受不了刺激,疯了。”
“我高中没读完就出来进厂,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就为了挣我妈的药钱。”
“你的那些亲戚呢?他们没有帮忙吗?”
“亲戚?”
“出事第二天,他们就把我们的电话全拉黑了。”
“生怕我们去借一分钱。”
“这么多年,只有讨债的还记得我们住哪。”
陆离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陈勇长和陈琛的合影。
“认识这两个人吗?”
照片递到了卢琪面前。
卢琪眯起眼睛看了一眼。
“不认识。”
“也没见过?”
“没见过。”
陆离收起照片。
“你最近半个月,每天都在干什么?”
“能干什么?上班,下班,回家给我妈熬药。”
“厂里的考勤表就挂在墙上,你们自己长了眼睛不会去看吗?”
“我连上厕所都得掐着点,因为扣一分钟就是五块钱!”
“我不管谁用了我爸的名字。”
“我只知道,我如果今天完不成这批件,我就要被开除。”
“我妈的药就得断。”
卢琪越过他们,大步走回车间。
他重新站在那台冲床前,机械地开始重复动作。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机油和火花中麻木劳作的背影。
他脑子里快速复盘着刚才的所有细节。
手上的烫伤是新伤,说明他最近一直在高强度干活。
衣服上的油污是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不是随便换上一套就能伪装出来的。
三人走出模具厂。
“陆队,查过他的打卡记录了。”
“这半个月,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打卡,晚上十点下班。”
“厂里的监控也能证明他确实一直在这个工位上。”
“他连休假都没请过一天。”
陆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点了一根烟。
他已经做出了判断。
卢琪不是绑匪,也没有参与绑架。
鲍勃坐在后排,并没有这么快下结论。
“队长,我觉得你太轻敌了。”
“长期承受这种巨大苦难的人,心理早就扭曲了。”
“他们是最危险的定时炸弹。”
“他刚才表现出的所有愤怒、无奈、绝望,都有可能是一种高明的伪装。”
“为了掩盖他为了钱,或者为了报复这个社会而去绑架陈陈琛的动机。”
陆离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边缘。
“然后呢?”陆离打断了他。
“他会分身术吗?”
鲍勃一愣。
“什么意思?”
陆离转过头。
“一个人,每天在监控底下打十五个小时的螺丝。”
“然后晚上十点下班,用一晚上的时间去策划并实施一场完美的绑架案?”
“顺便还能完美避开所有的天眼系统,把陈琛藏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还能精神抖擞地继续回来打卡干活?”
鲍勃张了张嘴,试图反驳:“也许他有同伙……”
“如果是团伙作案,他这种处于社会最底层、每天连自由时间都没有的人,能提供什么价值?”
“鲍勃,收起你那套犯罪心理学的脑洞。”
“办案靠的是实实在在的物证。”
“不是靠你坐在办公室里瞎猜。”
“他指甲缝里的油泥是死的,手背上的烫伤是刚结痂的,监控里每一帧的画面都是铁证。”
“他没有作案时间,没有作案条件。”
“他就是一个被命运踩在脚底下的普通人。”
时间只剩下两个半小时。
“刑满释放的那个农民工,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鬼影子都没摸着。”
“卢明天的老婆受了刺激,现在精神状态极差。”
“医生说至少得打镇定剂睡上十几个小时,根本没法接受询问。”
陆离没有任何废话。
推开车门,皮鞋踩在陈勇长别墅前的碎石车道上。
查不到才正常。
对手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玩偷天换日,早就把所有的漏洞都补死了。
别墅大门敞开着。
刚踏进客厅,一股油墨味扑面而来。
那是新钞特有的气味。
茶几上、真皮沙发上,堆满了黑色的帆布旅行包。
好几个包的拉链半敞着。
整整三千万。
三百多斤重的现金。
这几乎是普通人几辈子都见不到的财富。
陈勇长陷在沙发深处。
听到皮鞋踩踏地板的声音。
陈勇长抬起头。
“陆队长。”
“钱我凑齐了。”
“我砸锅卖铁,把能动用的关系全动用了,凑齐了。”
“这都是报应啊。”
“当年我为了升职,为了填平那些隐秘工程的烂账。”
“我昧了良心,我做了孽。”
“可他们为什么要冲着陈琛去?”
“他还是个孩子啊!”
“他连那些事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种鳄鱼的眼泪,他在刑侦大队见得太多了。
事到临头才知道后悔,不过是心疼自己即将失去的利益。
现在哭得再惨,也洗不干净他当年手上沾的脏水。
陆离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崩溃。
他直接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小唐。
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有抓到人,才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小唐面前摆着三台便携式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复杂的代码和波形图。
别墅的座机已经接上了最先进的监听分频器。
“设备没问题吧?”
陆离走过去,声音极低。
小唐摘下半边耳机,双手还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一切就绪。”
“只要电话一响,反向追踪程序就会立刻启动。”
“超过一分钟,我就能锁定他的大区位置。”
“只要能拖到三分钟以上。”
小唐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