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没透进柜台缝的时候,苏茯苓就醒了。披衣起身,先摸后墙那道暗格。塞在格缝里的发丝还横着,没断;门槛里沿的炭粉匀匀的,没被脚步带乱。三层机关,一星半点没动。
她蹲在暗格前边蹲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夜里不来翻了。白日那场对账露了底,他们算准她这几天要出门,改成在明处盯人。
起身时,门楣上那块匾撞进眼里,两个字的漆皮掉了角,街坊还是何记、何记地喊。
她把油纸包从暗格里取出来,摊开,里头是那张炭头写的字条。又从抽屉底层翻出那叠旧当票,在第三张背面找到那个花押。灰衫老妇来当过东西,留的是个字草签,最后一笔总往下拖。她把字条摆到票边,炭头写的字起笔重、收得急,字卧钩拖得又长又弯,跟花押那个收势一股子力道。
她并排看了两眼,把字条重新折好,和那半套针一起收进贴身包袱,拉绳系了三道,压在胸口。老妇的示警是真的。她递了话,让苏茯苓当心。
苏晚要的那两副药天亮前配好了。黄纸包成两包,一包写早晚各一服,一包写饭后服。台面擦得干干净净,药包搁在正当中。幌子做得真,药也配得真,谁来取,拿起来就能走。
药篓里垫着给城东旧主顾的两服驱湿药,苏茯苓背着它穿过三条巷子,拐过街角,在香烛铺子檐下站住。昨夜的雨没干透,街面泛着一层潮光。
隔着一条街,先看见的是那座宅子的门楼。门楼不高,门扇却是整幅樟木,门钉一排排挂着铜绿。台阶水磨石,雨一淋,泛着潮亮。拴马桩比别家粗一圈,桩头雕着莲花。跟自家铺子那两扇窄门一比,差着两个年头的光景。
她在檐下把门房的站位、偏门的朝向、墙根那溜青砖看了个遍,才背好药篓过街。
门槛边坐着个汉子,四十来岁,大脸盘,腰板厚实,脚上一双布底皂靴,靴帮子沾着泥。他正拿一根细铁丝剔牙缝,看着懒,眼皮却没闲着。
苏茯苓上前问路:大哥,往城隍庙后巷是走这条道到底吗?
门房慢吞吞站起来,往台阶下走了两步给她指路:到底往左拐,见着卖香烛的铺子就到了。他说话时,右脚正正踩上台阶沿那滩新洇的湿泥,留下半个清楚的靴印。
苏茯苓道了谢,目光从他脚边掠过。布底,前掌宽,比鞋面宽出两指,后跟外缘磨得发亮。暗格西南角那个脚印,也是布底皂靴,前掌宽出两指,后跟外侧磨损得一模一样。她垂着眼皮把那个靴印看全了,心里有了数,面上没露半分。
门房弯腰去够板凳,腰间掖着的一截旧布条垂下来。靛蓝色,洗得没光,料子纹路却眼熟。苏茯苓想起苏府那个灰衫老妇的袖口,同样靛蓝,同样洗得发白。两样东西隔着身份,却像从一个布包里裁出来的。
她转身要走,苏府偏门里赶出一辆青帷马车。车帘从里侧撩开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手,指节粗大,腕上没镯子。那只手按住帘边,停了一瞬,帘子才落回去。
苏茯苓脚步没停,背上的药篓也没歪。可那道视线落在她后脑勺上,扎人。隔着半条街,她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一片,直到帘子落回去,才慢慢伏下去。
她走到街对面,绕进香烛铺子后头,才停下来。帘子掀开的方向,那只手的位置,马车停的方位,还有那道扎人的目光,一样一样,她收进心里。
回当铺,念儿已经坐在后门槛上,手里捏着半个饼。何婶婶从灶间探出头:回来啦?面还温着。
念儿仰脸问:娘,你去的大宅子里头有什么?
苏茯苓把空药篓放下,蹲下来,想了想:有高墙,有大铁门,还有一双大鞋。
大鞋?多大?
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下,比你娘两只手接起来还长。
念儿咯咯笑了,又问:那宅子里的人呢?好人还是坏人?
苏茯苓揉了一把他头顶的软毛,笑纹淡下去:有好人,也有坏人。娘还没分清楚。
念儿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帮娘分。
她喉头一热,没接话,把念儿搂进怀里。念儿头顶那股奶腥气混着饼香,扑面而来。
哄念儿睡了午觉,苏茯苓回到柜台后头,重新翻开己卯年腊月的死当账。琥珀坠那一行她早看熟了,这一回从那一行往下数,隔了两行,停住。
屏名处被一团浓墨涂死,墨迹干硬,像是许多年前就盖上去的。墨团边沿露出半个字,前头半个字只剩一道残笔,是还是,认不真。当银三两。日期与琥珀坠同月同旬。死当转卖的日子空着。
她伸出手指,在那团墨上蹭了一下。墨是陈的,蹭不掉。这页账上,坠子挨着这笔死当,一个品名清清楚楚,一个涂得严严实实。
她把当银三两、同月同旬、死当未转记在心里,合上账本,压回柜底。
入夜,苏宅东院的灯亮到三更。
苏晚把门闩插紧,又按了一遍窗纸,才从枕下摸出那只绢帕包。琥珀坠躺在帕子中央,裂纹对着灯。她将坠子翻过面,缠枝纹里那道刻痕泛着细光。
她拿出旧匣,压在最底下的半页字帖已经泛黄发脆,页脚残字只剩半道撇。她把坠子和字帖并到灯焰底下,对着光转了个角度。刻痕起笔重,收笔拖着极小的钩,跟那半道撇的走势,同一个人落的笔。
旧匣深处还压着一包干草药,包纸是半张当票。她把纸展平,铺戳上泰和当铺四个字清清楚楚,品名处却被人用浓墨涂去,干透的墨泛着乌光。她认得这家铺子,两日前,她就是在那儿和那个女大夫隔柜对坐。
她把坠子、字帖边角、半张当票并排摆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又一样一样收回去,锁进匣子,塞回柜底。刻痕是谁刻的,为什么刻,她没想通。但有三样东西,一件都不能让人看见。
门被叩响三下。苏慧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晚姐儿,睡了没有?
苏晚把匣子往柜底深处又塞了半尺,理了理衣襟,才去开门。苏慧兰披着月白夹袄,手里端一碗安神汤,目光在屋里绕了一圈:怎么灯还亮着?
看账,忘了时辰。苏晚接过碗,笑道,娘怎么也不睡?
苏慧兰在桌边坐下,像是随口提起:白日里,门房说你出了府。
苏晚端着碗的手一顿,随即把汤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没出府。门房认岔了,我在廊下看账。
苏慧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转开:我听说城东那家当铺的女东家,带了个六七岁的孩子,长得……她说了半句,没往下说。
苏晚的指尖在碗沿上蹭了一下:娘听谁说的?
府里下人嚼舌头。苏慧兰笑了笑,随口一问罢了。
她起身时,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口柜子上。苏晚送她到门口,门闩重新插紧的时候,掌心里全是汗。
那碗安神汤,原封不动搁在窗台上。灯芯烧到末尾,苏晚也没换,由着光暗下去。
明日就是第三日。那两副药还挂在当铺台面上,等她这个去取。
同一夜,自家当铺后进的屋里。苏茯苓吹了灯,从门缝往外望了一眼。巷口空着,那辆青帷马车不知什么时候拐走了,像是停在街角等了一整天,专等她走过去看一眼。
她回身躺下,包袱压在枕边,半套针贴着胸口。门房那双靴、帘后那只手、账上那团墨,三样东西她还没串起来。可明日那来取药,总得有人先开口。她就是那个先开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