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青着，隔壁院开水炉的汽笛先嚎了一嗓子，铁皮盖子哐当落地。苏茯苓摸黑坐在床头，虎头鞋的内衬拆开摊在膝头。昨夜拆过一遍，缝回去。今早又拆开，挑掉两针，重新纳平，针脚压回原来的纹路里，不细看，看不出动过。
她心里那杆秤还在晃。苏太太把鞋送来时，那句缝给孙只说了半句就咽了回去，如今鞋在她手里，话悬在两家中间。这鞋衬翻来覆去验了不知多少回，到底是在验鞋，还是给自己找退路，她说不太清。
念儿翻身坐起来，揉着眼：娘，爹那颗珠子什么时候回来？
苏茯苓的手指在鞋面上停住。那颗褐珠系着红绳络子，老道的缠丝结法，念儿记不住爹的脸，却把一颗珠子记得牢牢的。她放下鞋，替孩子拢好领子，嗓子眼里那句没能出口。她连孩子爹现在在哪都说不准，哪来的。这个字的分量，她怕认错，又不敢不认。老道的遗物一样一样翻到今天，没有一样给她退路。
山茶花瓣干透了，压得平平整整，她把它夹进鞋衬，贴着那行针脚。又从药囊底摸出那把缠丝结铜钥匙，掌心一凉。钥匙贴回囊底，压在干药渣底下，这才把药囊系好。
娘今天出去一趟。她把念儿塞回被窝，孔婶灶上给你留了粥。
念儿嗯了一声，又闭上眼。
天光大亮时，苏茯苓站在正昌行那条巷子口。晨雾没散尽，石板地上有一串脚印，从巷子那头过来，在仓门前停过，又折回去。千层底，深浅和昨天傍晚灰布衫留下的一模一样。他今早来过一趟，走了。
她没急着推门，绕着仓墙转半圈，蹲到昨天那个墙洞前。洞里砖位变了，比昨天又挪出半指宽，砖缝里卡着一片没干透的灰泥，还挂着一小缕靛蓝线头。他动过这面墙，只动过，什么都没拿。那缕线头也不是灰布衫身上蹭下来的。
苏茯苓把线头收进掌心，揣进兜里，侧身进了仓门。
仓里木料和霉灰的气味闷了一夜，更沉了。里间那面板墙的接缝，昨天她取信时就留意过。两指宽的板缝糊着黑油泥，把底下一个锁孔糊得严严实实。她蹲下去，指甲一点点把油泥剔开，黄铜锁眼露出来，边角磨得发亮，是开过很多回的老物。
缠丝铜钥匙捅进去。卡住。往左转半圈，往右转两圈，锁簧贴着指腹震了一下，弹开。
板门开半寸，陈年纸墨的气味散出来。暗格齐腰高，里头一只乌木匣子。苏茯苓没急着开匣，先把仓里的动静又听了一遍，只有虫蛀的细响，安安静静。这才把匣子捧起来。
匣面落灰，把手位置的漆磨掉了，露出木头本色，有人开过很多回。揭开匣盖，最上层一张鎏金名帖，中缝烫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字。底下压着半幅印蜕，红印泥拓在薄棉纸上，纹路清晰。苏茯苓掏出药囊里那角烧余信纸，把印蜕贴上去。
严丝合缝。同一枚章，和灯座拓片上那行红章印痕，也是同一枚。灰布衫藏了多年的残信，正昌行缺页里被撕掉的那一笔，到这会儿才算真正拼上了。缺页撕掉为谁遮丑，她心里有了数。
匣子内衬的绸布掀开一角，底下躺着半枚琥珀坠。蜜糖色，云丝纹，和腕上琥珀珠同料同色。断口打磨得光滑，是拿刀沿缝隙割开的，刀路齐整。缺口弧线圆润，像等着另一半凑上来。坠子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戴了很多年。苏茯苓把自己的琥珀珠靠上去比了比，颜色分毫不差。
她把这半枚坠子翻过来，要收进药囊时，暗格内壁一行小字入了眼。指甲刻的，刻痕里嵌着陈年的灰：七月十七，西岭。
苏茯苓愣了愣。西岭，她九岁前跟着老道住的那片山，就叫西岭。老道从没提过七月十七，可她记得，每到这天他总要下山一趟，傍晚回来，身上带着烧纸的气味。
她把名帖、印蜕、半枚琥珀坠一样一样收进药囊，钥匙没拔，留在锁眼里。暗格敞着，那扇板门半开，她没有要合回去的意思。
身后，仓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靛蓝旗袍女人站在门槛上。袖口滚同色的边，软底鞋，青布袜，不知站了多久。她迈步进来，在桌角坐下，桌上搁着一把旧茶壶，壶里的茶凉透了。她倒出两杯，推一杯过来。
开锁的手艺不错。女人呷一口凉茶，这把锁，我等了快二十年。
苏茯苓把乌木匣往自己膝边带了带：你等的不是锁。
女人的视线落在她腕上。缠丝红绳，双珠并靠，一颗蜜糖色，一颗褐。她看了很久，眼角的细纹动了动。
你和你娘年轻时，一个模子。
苏茯苓攥住匣沿。她娘走得早，老道说连张相片都没留下。你认得我娘？
女人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口，停了半拍。
傅公馆。
三个字落地，她没回头，靛蓝衣摆一旋，人就进了巷子的阴影里。苏茯苓追到仓门口，石板路空着，晨雾散尽，连个影子都没给她留。她站了片刻，把怀里的药囊按了按。傅公馆，这条线，从纸面上落到她面前了。
隔街屋脊上，灰布衫汉子把腿从檐边收回来。他在瓦片上蹲了半个时辰，看那个女人进仓，又看苏茯苓出巷，怀里鼓鼓囊囊，脚步稳当。
他叹了口气。钥匙不在他手上，他挪十回砖，也开不了那扇板门。傅家的旧账压不住了，他堵了这些年，到头来让一个丫头片子把那扇门撬开了。
灰布衫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朝傅公馆的方向走去。他得赶在人前头，把话递进去。
暮色压上苏府石阶时，苏茯苓到了门口。虎头鞋在怀里揣了一路，攥得发潮。她把鞋取出来捋平，心里把那句问话过了三遍，觉得能开口了，才让门房去通报。
出来的是翠环。她看见苏茯苓手里的虎头鞋，目光落在鞋面上，停了一瞬。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太太头风歇下了。翠环顿了顿，傅公馆明儿有位客人来，太太吃了药刚躺下。苏大夫，改日再来吧。
苏茯苓站在石阶下，台阶的青苔隔着鞋底传上来凉意。傅公馆，今天第二回了。苏太太和傅公馆有来往，娘家的旧识，还是夫家的？她想起药囊里贴底的鎏金名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那句缝给孙堵在嗓子眼。是念儿，还是谁家的孩子。翠环把那半句话咽回去的时候，她知道今天问不成了。翠环说完话也不走，在门槛里站了一小会儿，像还有半句话没拿定主意，终究没说，转身回去了。
门在面前合拢。二楼的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苏茯苓把虎头鞋抚平，揣回怀里，转身走下石阶。鞋底两个字隔着衣料硌在胸口。傅公馆明天的人会踏进这扇门，她得快，赶在那些人进门之前，把苏太太那半句话当面问清楚。
她走出巷口。身后，苏府的门闩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