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苏茯苓第三次踏进苏府的门。
念儿被她牵着右手,左手拎着药箱。门房瞅了一眼孩子,没多问,侧身让了道。虎头鞋踩在青砖地上,鞋底纳的“平安”两个字沾了薄泥。
花厅里焚着檀香。苏太太斜倚在罗汉床上,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一圈,颧骨把皮撑得薄,袖口空荡荡地垂着。
“太太把袖子挽一挽。”苏茯苓在榻边坐下,诊枕垫在她腕下。
指腹落上去,静了片刻。
尺脉沉得厉害,左关弦细,像一根绷久了将要断的弦。肝气郁结在心口,下不去。比上回还重。
苏茯苓收回手,没急着开方。她看着苏太太:“太太心里压着事。”
苏太太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嘴角扯了扯:“老毛病,夜里睡不安稳。”
“睡不安稳,是因为有话没说出来。”苏茯苓把话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上回太太说‘缝给孙’,那半个字咽了回去。今天我来,讨个说法。”
苏太太的手指动了动。
念儿蹲在花厅门槛边,拿手指头抠门槛上的漆皮,抠下一小块,认真地在手里捏着。虎头鞋的鞋尖露在裙摆外边。
苏太太的视线落到那双鞋上,又移到念儿仰起的小脸上。孩子才四岁,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太太。”苏茯苓又叫了一声。
苏太太闭了闭眼,那口气叹出来,像是卸了半副身子。
“孩子。”她说,“念儿。”
“念儿是我的孙子。”
苏茯苓心跳顿了一拍。
苏太太没看她,眼睛还盯着念儿:“缝了那双鞋,是给他缝的。你要认,就认。别的,我答不上来。”
“别的”两个字落得很轻,也很重。苏茯苓听懂了这半截意思。她抬手按了按念儿的头,把话咽了回去。孩子在场。
门外脚步急急地进来。翠环在廊下喊了一声:“太太,傅公馆的车到门口了。”
苏太太脸色变了一瞬。她坐直身体,快速吩咐:“苏大夫,带孩子到侧厅坐坐,喝口水歇一歇。”
苏茯苓没多问。她牵起念儿往侧厅走,经过廊下,从窗纸缝里看见前院。
傅家的马车停在大门里侧。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嬷嬷,再下来两个丫鬟,衣裳净整,袖口都滚着一圈靛蓝的边。
苏茯苓脚步慢了一点。
那圈靛蓝,她见过。灰布衫汉子腰间那一圈,是同一种色,同一种滚法,错不了。
侧厅靠窗有一张方桌。苏茯苓把药箱搁下,念儿坐不住,趴在窗台上往外瞧。
“娘,老奶奶。”他回头喊。
苏茯苓凑过去。院门口,一个老太太拄着乌木杖,被人扶着下了车。银灰头发压在黑绒帽下,石青罩褂,步子不紧不慢。苏太太已经迎到廊下。
两人在花厅门口见礼,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传不到侧厅。苏太太的脸色不太好看。
念儿忽然从窗台溜下来,往后院跑。
“念儿,站住!”
苏茯苓追出去时,已经晚了半步。
后院天井,念儿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老太太从花厅出来,不知怎么走到了这片院子里,大概是苏太太让人引她去看后头的花圃。
老太太先看见的,是那双虎头鞋。然后是孩子转过来的脸。
乌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老太太站定了。
苏茯苓赶过去,正撞上这一幕。她看见老太太盯着念儿眉眼,眼神一点点凝住,像是看见了一件久远的东西。
“这是……”老太太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家孩子。”苏茯苓把念儿牵到自己身后。
老太太没再问,只是又多看了念儿一眼。那一眼看得太久了。
院门外忽然一阵乱。有人在喊:“老张晕了!老张!”
苏茯苓循声跑出去。傅家那位赶车的老车夫倒在车辕旁,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
她扑过去搭脉。脉细如游丝,心律不齐,是痰厥闭窍。
药箱打开,银针一亮。
内关、神门、膻中,三针落下。老车夫喉头动了一下,那口气接上了。第四针入人中,眼皮动了动。
围观的人屏住呼吸。
苏茯苓低头收针。后颈那片皮肤暴露出来,日头照着,细白。
花厅门口,苏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廊下。她看着苏茯苓的后颈,眼神发直。
“太太。”翠环在旁边叫了一声,“风大了。”
苏太太回过神,别开脸。
苏茯苓没觉察。她正把药囊往肩上收,带子松了,囊口一倾。
褐珠滚了出来。
珠子顺着青砖缝溜了几步,停在老太太脚前。
老太太低头看它,看了一会儿,弯腰拾起来。珠子在她掌心里,络子上的缠丝暗扣结清清楚楚。
她捏着那颗珠子,拇指在珠面上蹭了一下。那一下极轻。
苏茯苓走近:“老太太,这是我的。”
老太太抬眼。她把珠子递过去,递的动作很慢。“好手艺。”她说,“收好。”
没说别的。
苏茯苓接过来,把珠子和络子重新系回药囊。
老太太转身要走,经过念儿身边时停了停。念儿正仰头看她,糊着鼻涕泡。老太太伸手,替他把敞着的衣领拢了一下,手指在孩子衣兜口贴了贴,收回来。
“天凉,别冻着。”老太太说。
一行人走了。
苏茯苓带着念儿从侧门出府。翠环追出来,塞给她一个油纸包。
“太太让给您的。”翠环压着声,“说回去再拆。”
油纸包封得很紧,苏茯苓掂了掂,没当众打开。
回到医馆已是傍晚。念儿吃了饭困了,被哄去睡下。苏茯苓才坐到灯前,拆开那个油纸包。
油纸里头是一张方子。纸面发黄,边角毛了,中药的配伍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方子。老道留下的那张底子的配伍。
方纸角上压着干透的山茶花瓣。一片,两片,缩成暗红的小卷。
最下面是半个红印。印色已经淡了,只留下半个字。那半个字一入眼,苏茯苓的呼吸慢了。
她从药囊最底层摸出另一张纸。旧仓里找出来的那角残信。两张纸并排放到灯下。
同一方红印的印色。同一个字的笔锋。那半个“傅”字,缺的那一半都在对方那里。
苏茯苓盯着两张纸,手指压着自己的膝盖,没动。
念儿翻了个身,衣兜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
苏茯苓走过去,把手伸进去。
一枚玉扣。
温润的,雕着简单的云纹,系着一根旧绳,绳头编的是缠丝暗扣结。和褐珠的络子一样的编法。
她站在床边,握着那枚玉扣,好一会儿没动。
傅家老太太的手,在念儿衣兜口贴过一下。
苏茯苓把玉扣放回念儿衣兜,替他掖好被角。她回到桌前,把两张纸并在一起,又看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