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茯苓就醒了。
她坐在床沿上，把玉扣从枕下摸出来，摊在掌心。云纹被摩挲得温润，缠丝暗扣结系着那根旧绳，绳尾有一小段磨毛了边。她昨晚看了半宿，没看出别的名堂，只知道这编法她认得——老道教过她，叫缠丝扣，只绕三圈，收口压在里头，不露线头。
念儿还在睡。她替他把被角掖好，去灶上烧水。水开的时候她想好了——还回去。
这东西不能留。老太太塞给念儿，一句天凉，别冻着就带过去，话没说明白。她不接这种不明不白的账。
辰时刚过，她给念儿换了身干净衣裳，自己也换了件半新的灰蓝褂子，把玉扣包在手帕里揣进怀里。出门前她对着水缸照了一眼，头发拢得齐整。
傅家的门房认得她。上回送药来过两趟，这回没拦，只多看了念儿一眼。
苏大夫。
来还样东西给老太太。
门房迟疑了一瞬，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花厅里焚着香。傅老太太已经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珠子。她比上回见时精神些，眼睛却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很慢，像在称斤两。
老太太抬手让了让。
苏茯苓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念儿挨着她坐小杌子。她把手帕打开，玉扣托在掌心，往前送了送。
上回老太太落在孩子衣兜里的，我给送回来。
老太太看了一眼玉扣，没伸手。
东西给了孩子，就是孩子的。
孩子小，不懂事，见了好东西就往兜里揣。苏茯苓把玉扣搁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这玉不便宜。平白收着，将来不好说话。
老太太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倒是明白。
乡下人过日子，图个清爽。
老太太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只在嘴角挂了一瞬：这扣子，是我年轻时候的东西。
苏茯苓没接话。
后来转手过一个人，前些年又还回来了。老太太的目光落在玉扣上，语气很平，还回来的时候我数过，云纹缺了一角，是磕的。你摸摸看。
苏茯苓依言拈起玉扣，指腹在云纹上走了一圈。果然，靠边的一处云头缺了一小块，茬口已经磨圆了——不是新伤。
是老太太的东西，没错。她把玉扣又放回去，老太太收好。
老太太没再推。她伸手把玉扣拢进掌心，转了半圈。苏茯苓看着她拇指按在缠丝暗扣结上，便开口：这结法，老太太认得？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玉扣搁回矮几，往后靠进椅背，重新捻起那串珠子，像是没听见这一问。
过了两息，她倒了反问过来：你那颗珠子的络子，是谁编的？
苏茯苓心里一跳。
山里跟老人学的，不值什么。
缠丝扣。老太太说，只绕三圈，收口压在里头。这法子在江州一带，早没人会了。
苏茯苓喉咙动了动，没答。
老太太也不追问，只把玉扣搁回矮几，示意丫鬟收了。那神态，像是方才那两句话从没说过。
念儿在旁边坐不住，从椅子上溜下来，绕着花厅转了一圈。他看见条案上摆着一碟点心，踮着脚够不着，回头喊：
老太太的丫鬟笑着端下来，拣了两块放进他手里。念儿没立刻吃，先捏着跑到苏茯苓跟前，举得高高的：娘吃一块。
娘不吃。你吃。
念儿这才掰了一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眼睛弯了弯。老太太看着他吃，指尖捻珠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丫鬟端了茶上来。念儿喝不惯，抿了一口就皱脸，抱着杯子看苏茯苓。苏茯苓把他的杯子接过来，自己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搁在一边。
苏太太那边——老太太忽然开口，又停住。
苏茯苓抬起头。
老太太摆摆手：没什么。你回吧。
苏茯苓起身告辞。她牵着念儿走到花厅门口，将要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顿。
东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已经旧了，绢色发暗，裱边有一处翘起。没有落款，也没有题跋。画的是一座山，山不算高，半腰缠着一条白雾带，山脚下有几间灰瓦屋子，屋前一块平整的场院，场院边歪着一棵槐树。
苏茯苓从未见过这座山。
可她知道它。
那是老道住的那座山。灰瓦屋子的位置、朝向，场院边那棵槐树歪的方向——一模一样。这些年她跟着老道在山里种药、收药、晒药，闭着眼都画得出。画上没有一处错。
她站在门槛上，没动。
身后，老太太捻珠子的声音停了一瞬，随即又响起来。
苏茯苓没有回头。她把念儿的手牵紧了些，跨出门槛，沿着廊下往外走。
出傅家大门的时候，太阳晒在脸上。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攥着念儿的，指节有点白。
她松开，把手在褂子上按了按。手心里全是汗。
回去的路上，念儿抓着她的袖口，仰头问：娘，那个奶奶家的点心好吃。
她为什么给我吃点心？
苏茯苓顿了一下。
客气。
念儿了一声，又问：她给你东西，你为什么不要？
娘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
那玉扣呢？
还回去了。
念儿想了想，点头：那我们不吃人家的东西。
苏茯苓低下头看他。孩子正扬着脸看她，眼睛清亮。她伸手在他头顶按了一下，没再说话，牵着他往前走。
回到医馆已经快晌午。她把念儿哄去一边玩，自己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凭着记忆把那幅画描了一遍。山、雾带、灰瓦屋子、歪槐树，还有场院东边她拿不准的一处凸起——她画了个圈。
描完她把纸吹干，折起来收进木匣最底下。
木匣里还压着另一样东西：那张于江州的半张旧照。她把旧照也抽出来，跟描图纸并排摆了摆，又收回去。
她坐着发了会儿呆，忽然站起来，从柜子底下把老道的木匣整个搬出来，重新翻了一遍。针方抄本、锈死的录音笔、停走的怀表、暗格玉佩——一件件都过手。
到最后一样，她停住了。
怀表内壁的錾字，上回霍师傅念的是守拙九年，江州记。她记得清楚。
她又拿手指去描那几个字。
描到的字末一竖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竖的手刀，往里带了一下，拐了个极小的弯。
苏茯苓抬起头，看向窗外。日头正当中，晒得满院子的药草都卷了边。
她慢慢把怀表放回木匣，盖好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