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正午的光从高处的窗纸斜斜漏下来，在东墙那幅旧画上切出一道明暗界。苏茯苓端着茶，一口没动，眼睛早钉在了画面上。
青灰色的岩壁占了半幅画，像被天斧劈开的断面，石纹深一道浅一道，裂缝里勾着几丛矮杜鹃。寨子的吊脚楼层层叠叠堆在山坡上，楼脚一半埋进雾里。山道从左下角弯出来，拐过两道坡，隐进一片云气当中。道旁一棵歪脖子老松，压着块半人高的青石。
她认得这棵松。她在山里那间瓦房住了三年，日日从它底下过，松针扫着发顶，老松脂的味糊在衣裳上。
念儿踮起脚，下巴磕在桌沿，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妈，这路我走过。拐三个弯，有棵歪脖子树！”
厅里静了一瞬。
傅老太太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沫在杯沿晃了圈，又稳稳落回碟子里。她不接孩子的话茬，只看着苏茯苓：“你盯着这幅画，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画得好。”苏茯苓放下茶盏，转向她，“老太太，这画哪来的？”
傅老太太的手指在茶盖上摩挲了两圈。窗外的光移了半寸，把她脸上的褶子照得分明，像画里那面山崖的纹路。
“岭南，青崖镇。我年轻时从那儿带回来的。”她说，“那年雨水大，山道塌了半截，我在镇上的旧栈里住了十二天。走的时候，问人买了这幅画。”
苏茯苓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青崖镇。岭南青崖镇。
“画的什么地方？”
“青崖山里的一个寨子。卖画的人说，画的是山背后的老寨子，早就没人住了。”
苏茯苓看了一眼画角那棵歪脖子松，又问：“画这画的人呢？”
傅老太太端着茶，半天没言语。茶水的白汽在她脸前浮起来，又散开。念儿蹲在画前，用手指头描那条山道，嘴里轻轻咦了一声。
“认得。”傅老太太终于开口，“是个走方的郎中，在山里住过些年。我欠他一份人情，欠了几十年。这份人情，就落在这画里。”
“什么人情？”
“还不上了。”她把茶盏放下，垂着眼，“人都没了。还什么。”
苏茯苓喉咙发紧。人都没了。老道死了两年，骨灰埋在屋后那棵歪脖子松底下。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半晌才松开：“那您这趟去青崖，是办什么事？”
傅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念儿：“年轻时的事，早忘了。就记得那地方药味重，满寨子屋檐底下晾着草。石斛、山苍子、半边莲，晒得满街都是。”
苏茯苓的心微微一动。药味重，满寨子晾着草。她想起老道院子里那排药架，想起油纸包里那方旧方。她没接话，只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顺着舌头漫开。
傅老太太似乎也不想在这上头多停。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压在茶盘底下，往苏茯苓跟前推了推。
“这是我当年在青崖镇住过的老宅地址。你要是得空，替我去看一眼，把门环擦一擦。”她说，“我这把老骨头，是走不动了。”
苏茯苓没接。
“您自己不回去？”
“回去做什么。”傅老太太的声音淡淡的，“有些东西，当年就该还，还来还去，还到今天。还不动了。”
她看向苏茯苓，又补了一句：“你心里揣着的事，也该找个地方放一放。青崖镇是个好去处。”
苏茯苓心里一凛。这老太太的钩子一根接一根，把她往那个地方引。可她知道自己没有更好的路。她伸手，把那张纸接过来，没打开，直接收进衣兜。
“多谢老太太。”
“不谢。”傅老太太摆摆手，“门环擦不擦都行，替我看一眼城外的山。”
她说的是画里那面青崖。
告辞的时候，傅老太太破例送到厅门口。苏茯苓牵着念儿走下台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接着是门帘落下的声响。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那老太太此刻一定站在原地看着东墙上的画，像看一个旧人。
出了巷口，风灌进来，苏茯苓才摸出那张纸展开。上头写着一行字，墨色旧了，像是多年前就备好的，青崖镇水井街十二号。
她把纸收好，又掏出怀里的油纸包。旧方摊在掌心里，药材一列列看过去，石斛、山苍子、半边莲、崖壁草，都是南方山地的路数。其中一味石斛，产地旁只标了三个字：岭南崖。
她把旧方折回去，眼前浮起那幅画。青灰色的岩壁，满寨子的吊脚楼，山道拐过三道弯，云气缠在崖根底下。
青崖镇。岭南崖。
方位对上了。
她牵着念儿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指尖在衣兜里碰了碰那枚玉扣。玉面凉沁沁的，缠丝暗扣结的线头硌着指腹。傅老太太认扣，认画，认旧交，却始终没松口说那后半句。她把玉扣往兜底按了按，蹲下来给念儿拢了拢领口。
“念儿，过两天，娘要出一趟远门。”
“去哪儿？”
“去一个有好多山的地方。”
夜里，苏茯苓把念儿哄睡，自己在柜台后头擦药壶。擦到第三遍，她放下布子，推开后窗透气。
夜风裹着院子里的湿气扑进来。月光底下，窗台摆着一枝山茶花。
纯白的，刚掐下来不久，断口泛着青白的水汽，花瓣上一点土星子都没有。放花的人甚至用指甲把断口捏扁了，好让花能多活两天。
苏茯苓的脊背一寸一寸绷起来。她伸手拿起那枝花，又转身从柜底翻出旧仓里拾到的那封残信，信纸里夹着一瓣干透的山茶花瓣，压得平平整整。
她把干花和新枝并在一处。同一个白，同一种叶脉的纹路，连花心里那一点胭脂色的形状都分毫不差。
同一棵树的枝。
她掐自己的手掌心算了一遍：今天出门、乘车、进傅家巷口、出来、回铺子，中途没停过。放花的人能掐准她回来的时辰，说明这花是跟着她的脚后跟放进来的。从仓房那次到今天，这个人知道她拿了残信，知道她今天去找傅老太太，甚至知道她一定会推开这扇窗。
她把那枝山茶插进空药瓶里，倒了点清水进去。
不管这个人是谁，线已经搁到她手边了。她拦不住，也没打算拦。她把瓶子放在窗台上，合上窗扇，只留了一条缝，让夜风还能吹着那枝花。
线她先接着。接完这茬，她倒要看看，连的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