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儿还在睡，苏茯苓已经醒了。枕边摊着那角暗红色的旧布，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光，她看了第三遍。回字纹还是那些回字纹，断线的地方还是断线。可今天再看，那纹路像是活的，一针一针往心口上扎。
她把布角叠好，塞进贴身的夹袄里，又把玉扣用红绳系在布角边上，一并收进青布包袱。做完这些，她坐回床边，看着念儿睡梦里的侧脸，看了足有一刻钟。
天刚亮透，她把念儿叫起来，梳好两条小辫，用温毛巾擦了脸。念儿清醒过来，问她：“娘，今天去哪儿？”
“去傅家。”苏茯苓给她系上最后一颗扣子，“问老太太一句话。”
“上回不是去过吗？”
“上回是还东西。”苏茯苓说，“这回，是问事。”
到傅家门口，门房老周头正蹲在台阶下扫落叶，帚子擦着青石板，沙沙地响。看见她们，帚子停在半空：“苏大夫？这么早？”
“烦请通传一声。”苏茯苓把念儿往身边拢了拢，“我找老太太问个事。”
她手里的青布包袱在晨风里微微晃着，不是药箱的分量。老周头没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穿过前院时，苏茯苓往西边游廊扫了一眼。书房的窗子半掩着，窗台上那支笔还搁在老地方。她脚步顿了一下。
笔帽朝里了。
上次来，她经过这廊子时看过一眼那窗台。兰草半枯，笔帽朝外，笔尖悬在窗台沿上，像有人刚放下笔、转身就走。现在笔帽朝里，笔身向窗台里侧挪了两寸多，底下压着的宣纸也歪了角。
有人在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动过那支笔。
苏茯苓收回目光，牵着念儿迈进花厅侧间，脚下不紧不慢。
老周媳妇端了茶来，茶水是温的，红枣在碗底一沉一浮。念儿捧起碗喝了一口，小声说：“娘，这茶比上次甜。”
苏茯苓低头，看见碗里浮着两颗红枣。她伸指头替念儿挑开枣核，指尖沾了茶汤的热气。她忽然想起青崖镇老宅窗台上那支青瓷瓶，瓶里新掐的山茶花还带着露水。那间屋子也是这样，有人进去过，不声不响，只留下位置上的不同。
拐杖拄地的声音从廊下过来，一下，两下，不紧不慢。傅老太太进了门，目光先落在那青布包袱上，再移到苏茯苓脸上，停了停。她今天穿了件灰蓝夹袄，左襟垂着怀表链，在太师椅上坐下。
“茯苓这么早来，是药铺有急事？”
“铺子没事。”苏茯苓从包袱里取出那角旧布，平铺在茶几上，“我是来给老太太看样东西的。”
布角四边磨得起毛。暗红底子上，深色丝线绣着一圈回字纹，绣线断了几处，有几针被虫蛀得只剩半截轮廓。可那走线的路子，跟玉扣上缠丝暗扣的收针拐弯，像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习惯。
苏茯苓从衣兜里摸出玉扣，搁在布角旁边。暗红的布，青白的扣，并排躺在茶几上，像分开多年的两半，凑到了一处。布角有一股陈年的气味，混着药柜的木屑味和灰土的干涩味，在温茶的白汽里慢慢散开。
她没说话，让这两样东西自己开口。
傅老太太的手搭在拐杖上，没伸。可她的目光先落在回字纹上，又移到玉扣的缠丝上，再落回布角，来来回回，像在认一个多年不见的老熟人。她右手食指在杖身上叩了一下，两下，三下。叩到第四下，停了。
苏茯苓把布角铺平的时候，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她拿另一只手按住了，按在布角边缘，按得指节泛白。
“这布，”傅老太太的声音沉下来，“是我当年亲手包给老葛的。”
苏茯苓捏着布角的手指一紧。一根断线扎进指腹，她没觉得疼。
“包给他做什么？”
“当年有一个孩子。”傅老太太说，“刚出生没几天，夜里被人放在我家门口。我抱进来，用这布给那孩子裹了身。”她顿了顿，“第二天一早，老葛来，把孩子抱走了。”
苏茯苓喉头滚了一下。那声音从她嗓子里出来的时候，稳得有点不像自己：“那孩子，是谁家的？”
“老葛没告诉我。”
“那您问了没有？”
傅老太太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晨光落在她半边脸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藏了二十年的花。
“老葛他，救过我一命。”她说，“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孩子是谁家的，他不说，我也没再问。”
苏茯苓听得出这后半句是软的。一个肯在深夜里给陌生婴孩裹布暖身子的人，会忍住不打听那孩子往后落了地没有？这话里留着一道大门宽的缝。
她想接着问。念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整个人歪进她胳膊肘里，把脸埋进她袖口。
苏茯苓到了嘴边的话，绕了个弯，咽了回去。
“老太太，今天冒昧了。先让孩子洗把脸，醒醒盹。”她说，“我再陪您坐会儿。”
阿香领着她们到后院井台边，先给念儿擦了两把脸，又拿点心哄她去灶间吃。苏茯苓独自留在井台边，弯下腰，掬了两捧水泼在脸上。
井水凉得扎手，凉意顺着脸颊滑进领口。她拿巾子按了按脸，正要直起身，余光扫到墙边那面旧铜镜。镜面花了，人影是模糊的轮廓。
她看见自己的侧影，衣领溅湿了一小片，领口微敞。后颈上那枚月牙形的灰青胎记，在镜子里泛着水光，颜色比平日深了些。
老妇的话从青崖镇的晨风里飘过来，一字一句落在耳根：“那女婴颈后有个月牙形的胎记，跟月牙儿似的，我刚才给你摸的那地方，就是那儿。”
苏茯苓伸手，指腹碰了碰后颈那枚胎记。凉的，湿的，贴着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二十多年了，这胎记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她摸过无数回，从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现在知道了，心口却像被什么堵住，喘不上来。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枚胎记。她把衣领拢好，擦干手上的水，走回侧间。
傅老太太还坐在原处，手里拿着那枚玉扣，正对着布角上的回字纹，一寸一寸地比。听见脚步声，她没收手，等苏茯苓走到跟前，才把玉扣放回茶几上。
“这布你收好。”傅老太太说，“留着，是个念想。”
苏茯苓把布角叠好，放回包袱里，又把玉扣重新系在布角边上。指腹上那根断线扎出的红痕还在，她没去管它。
“老太太，还有一句话想问您。”她说，“上回您说这玉扣曾转手他人，后来又被归还。您转给的那个人，是谁？”
傅老太太的手停在拐杖上，没有答话。她转头去看窗外那盆半枯的兰草，看了很久，久到苏茯苓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茯苓啊。”傅老太太终于开口，“有些事，我说不出口，时候也没到。”
苏茯苓没再逼。
她牵着念儿告辞。走到前院廊下，她又侧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台。笔帽朝里，宣纸歪着，跟她来时一模一样。那支笔从她进门到出门，没有再动过。
可动过的那个痕迹还在。
苏茯苓牵着念儿出了大门，走出十几步，在巷子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傅家的高墙。晨光落在灰瓦上，墙内安安静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可她心里清楚，那支笔的朝向，就是有人来过的记号。傅老太太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书房里的东西什么样她最清楚，那支笔被人动过，她不会看不见。可从头到尾，她没提过那支笔，也没叫谁去摆正它。要么她想护着那个人，要么她心里有数，还不到摊开的时候。
“娘，”念儿仰头问她，“咱们回家吗？”
“回。”苏茯苓说。
她攥紧青布包袱，包袱里那角旧布还带着井水的凉气。布角的事，傅老太太给了她一个开头：布是傅家的布，孩子是老葛抱走的，中间还欠着一条救命的人情。那人情她没问到底，留白了。
可那支笔的事，比布角的事更让她放心不下。翻过傅家书房的人，进出得这样轻，连一支笔的位置都有人记得。这人跟傅家走得近，近到傅老太太宁可看着那支笔歪着，也不肯朝他身上说一个字。
回去，从老周头那里探探口风。傅家近日谁进出过，谁能在书房走动又不惹人疑，老周头总该知道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