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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茯苓第二天一早到傅家时，晨光刚漫过东墙的灰瓦。
她没走正门，绕到侧巷敲了老周头住的小偏院。老周头是傅家管花圃的老人，正蹲在院角漱口，听见敲门，水都没咽干净就站起来：“苏大夫，这么早？”
“复诊。”苏茯苓把药箱搁在石桌上，“老太太说胸口闷，我换了个方子，趁早送来亲手煎一道。”
老周头抹了把嘴，眼神往正院方向飘了一下：“表少爷昨夜没走，住西厢了。”
苏茯苓心里那根弦无声绷紧，面上只是点点头：“正好，一并请个脉。”
老周头领她穿过月亮门时，低声补了一句：“表少爷今早天没亮就去花圃了，掐了两枝山茶，给老太太屋里插一瓶，自己屋里插一瓶。”
“他喜欢山茶？”苏茯苓问得随意。
“可不是，每回来都掐。”老周头压低声音，“上回您来那天，他也掐了一枝，说窗台上那青瓷瓶空着可惜了。”
花圃在正院西侧，不大，沿墙种了一圈山茶树，正开着碗口大的红花。苏茯苓拐过廊角，正好看见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茶树前，灰蓝长衫，半旧青布鞋，右手捏着剪刀，左手轻轻托住一朵山茶的花萼。
他下剪的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熟。拇指和食指卡住花萼根部，剪刀从斜上方四十五度切入，一刀到底，断口齐整，没有多余的碎瓣落下来。
苏茯苓站在三步外的廊下，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手势，和她药箱里那朵山茶花的切口一模一样。
她上前一步：“表少爷早。”
那人回过头来。三十出头的年纪，脸瘦长，眉目清正，看着不像坏人。他手里那枝山茶还在滴水，花瓣上沾着晨露，透出一层薄红。
“您是？”他放下剪刀，语气温和。
“苏茯苓，来给老太太复诊的。表少爷好雅兴，这花剪得真利索。”
表少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枝，也笑：“胡乱剪的，老太太喜欢，我就顺手。”
苏茯苓目光从他指尖移到鞋底，青布鞋的边沿沾着一层干透的黄泥，颜色发白，和青崖镇那条土路的土质一模一样；鞋帮内侧还挂着两颗干草刺，是那种只长在山坡背阴处的鬼针草。
老周头说过，他前几日出过远门，回来时袍角带泥。
青崖镇水井街十二号那间老屋，第三扇抽屉的拉手上，也留着指印。
她收回视线，语气不变：“老太太这会儿醒了？”
“醒了，在花厅喝茶。”表少爷把剪刀搁在石台上，“正好，我也该去请安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花厅走。苏茯苓落在后半步，余光扫过他长衫下摆，衣角沾着几道灰白土痕，像蹲过什么地方蹭的。
花厅里，傅老太太正靠在软榻上喝莲子羹，看见苏茯苓进来，放下碗，眼里有了笑意：“苏大夫来了，快坐。”
苏茯苓行了礼，在榻边坐下，搭上老太太的脉。指尖下的脉搏平稳有力，比她上回来时好得多。
“老太太最近睡得可好？”
“好多了，你那安神茶管用。”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就是胸口还闷，早上起来总堵得慌。”
“那是春寒未退，肝气郁结。”苏茯苓收回手，“我换个方子，今天先煎一道，您喝了看看。”
她打开药箱，取出几包药材，又摸出个小瓷罐：“这是我自己熬的枇杷膏，润肺的，早晚各含一勺。”
老太太接过瓷罐，眼睛却落在药箱里那朵压干的山茶花上。花瓣边缘有点皱，切口却依然齐整。
“苏大夫也喜欢山茶？”老太太问。
苏茯苓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笑道：“前几日在窗台上捡了一朵，觉得好看就夹书里了。”
“窗台上？”老太太微微皱眉，转头看向立在门边的表少爷，“阿诚，你昨儿又掐花了？”
表少爷正端着茶杯，闻言放下杯子：“掐了两枝，给您屋里插了一瓶。苏大夫捡到的那朵，大概是前天我剪枝时落下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不回避，也不解释，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套说辞。
苏茯苓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表少爷手巧，剪花的切口齐整，一看就是常做的。”
表少爷笑了笑，没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老太太看看苏茯苓，又看看表少爷，忽然开口：“苏大夫，你上次说那幅旧画，就是东墙那幅山水，看出什么来了？”
苏茯苓抬眼看向东墙。那幅画还挂在那里，墨色沉静，山势苍茫。画角题着“青崖南望”四个字，落款是“丙戌年秋，葛某记”。
“画是好画。”她说，“就是年头久了，纸有点脆。老太太要是舍得，我可以帮忙托一层背纸。”
老太太还没说话，表少爷先开了口：“苏大夫还懂裱画？”
“略懂。”苏茯苓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我师父教过一些。”
表少爷的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眼很轻，但苏茯苓捕捉到了他瞳孔里一闪而过的收紧。
他知道她说的“师父”是谁。
老太太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像根本没注意到两人之间那根绷紧的线。
苏茯苓站起身：“我去煎药，借厨房用一下。”
老太太点点头：“老周头，带苏大夫去。”
经过东墙时，苏茯苓余光扫到画框下沿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位置和书房门在同一高度。
老周头带她到西跨院的小厨房，帮她把火生上，蹲在灶前扇风：“表少爷这人吧，说不上来，看着和气，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苏茯苓把药材倒进砂锅，加了三碗水：“他来傅家常住？”
“这两三个月来得勤。”老周头压低声音，“老太太也不拦，书房随便进。有一回我进去送茶，看见他坐在书桌前写字，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
“写的什么？”
“那我哪敢看。”老周头摇头，“就是他那字……我看着眼熟，跟东墙那幅画上的字有点像。”
“那画的题字？”
“对，就那个‘青崖南望’。”老周头挠挠头，“一样的瘦长笔划，一样的撇捺带钩。”
苏茯苓把砂锅盖好，擦了擦手。药香慢慢漫出来，混着晨光里的尘土味，让她想起青崖镇那间老屋，药柜的排列顺序、窗台上的青瓷瓶、第三扇抽屉里的半幅卷轴。
表少爷翻过那间屋子。
表少爷抄过老道的字。
表少爷认得那幅画。
表少爷就是放花人。
四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
药汤收成深褐色，翻滚着细密的气泡。苏茯苓滤出药汤，倒进瓷碗，忽然问：“表少爷全名叫什么？”
“姓周，单名一个诚字。”老周头说，“老太太娘家那边的人，按辈分喊表少爷，其实隔了好几层。”
周诚。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端着药碗往回走。
穿过月亮门时，正好见表少爷从书房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纸，看见她，微微点头，然后往西厢走去。
苏茯苓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卷上，纸边露出一角墨迹，笔画瘦长，撇捺带钩。
和老道那幅《青崖南望》上的字，一模一样。
她没有停步，端着药碗走进花厅。
老太太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苦。”
“良药苦口。”苏茯苓笑了笑，“老太太，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那幅画，我想借回去看看。”她说，“不是托背，是想临摹一下笔法。”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读不懂的东西：“行，回头让老周头给你取下来。”
苏茯苓道了谢，起身收拾药箱。
就在这时，二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婆子的喊叫声、车轮碾过青石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沸水突然翻了个个儿。
老周头从门口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笑：“老太太，大爷回来了！车已经进了巷口，马上就到家了！”
老太太端碗的手顿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苏茯苓扣好药箱：“老太太，那我先走了。”
“不等他回来见见？”
“改天吧，今天店里还有事。”
她拎着药箱走出花厅，顺着回廊往侧门走。经过二门时，正好看见一辆黑漆马车停在巷口，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丫鬟仆妇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喊着“大爷”。
苏茯苓没有停步，拐进侧巷。她不知道那辆车里坐着谁，也不想知道。
老周头从后头追上来，压低声音：“苏大夫，”
她回身。
“表少爷让捎句话，”老周头搓了搓手，“说您腰上那对玉扣，样式少见，问是从哪儿来的。”
苏茯苓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玉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就说，”她收回视线，“是我师父留下的。”
她没说谎，也没再多给一个字，转身走向巷口。
晨光里，药箱里那朵干透的山茶花，切口和表少爷今早剪的那枝一模一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