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茯苓蹲在药箱前，把最后一格抽屉推到底。
旧襁褓布角叠成四方，压在玉扣底下。她指尖在布面回字纹上停了停，从青崖镇回来三天了，她每晚都把这套东西摆出来看一遍，每晚都原样收回去。
今天不一样。
她拿起玉扣，对着窗光转了半圈。缠丝细密，纹路干净，布角上的回字绣走线跟她上回在灯下比过的一样，针脚间距、拐角弧度，跟玉扣底座那圈暗纹几乎同出一只手。
“娘，你在看什么？”
苏念趴在床沿，手里攥着半块馒头。
苏茯苓把玉扣和布角并排放进药箱夹层，“看一样东西，明天带去给人瞧瞧。”
“给那个老奶奶看吗？”
“嗯。”
苏念啃了口馒头，含含糊糊说：“那个老奶奶家的院子好大。”
苏茯苓正要接话，院门被人叩响了。三声，不紧不慢。
她合上药箱，擦了擦手才去开门。老周头站在门槛外头，灰布短褂，见了她就笑：“苏大夫，老太太让我来请您。”
“今天不是复诊的日子。”
“老太太说昨儿夜里睡得不太安稳，想请您再去瞧瞧。”老周头递过来一个油纸包，“顺路带了几个酥饼，给小姑娘尝尝。”
苏茯苓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纸面，还温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苏念正趴在窗台上朝外看。“您稍等，我拿药箱。”
药箱拎在手里比平时沉。夹层里那对玉扣和旧襁褓布角，像两块烧红的铁，隔着木板烫她的手指。她本来打算今天去傅家问玉扣的事，现在老太太主动来请，倒省了她再找由头。
傅府的门今天开得比上回早。苏茯苓跟着老周头从侧门进去，绕过影壁，穿过天井。花圃里的山茶花换了一批，昨夜的露水还挂在花瓣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多看了两眼，不是表少爷掐的那种。
花厅的门半敞着，老太太靠在软榻上，盖着条薄毯，听见脚步声就睁开眼，笑了笑：“苏大夫来了。”
苏茯苓放下药箱，坐到榻边的小凳上，伸手去搭老太太的脉。“昨儿夜里几点睡的？”
“亥时躺下，翻来覆去到子时才迷糊过去。”老太太叹了口气，“年纪大了，觉轻。”
“梦多不多？”
“多，乱七八糟的，醒了也记不住。”
苏茯苓按着脉，余光扫过花厅。东墙那幅旧画还挂着，画里的山脊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她收回目光，松开手：“脉象比上回稳了，就是有点浮。我给您调个方子，加两味安神的药，喝三天看看。”
老太太点点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丫鬟：“去给苏大夫倒杯茶。”
丫鬟应声出去。花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花圃里偶尔传来的鸟叫。苏茯苓低头写方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到一半，她抬起头，想开口问玉扣的事，老太太先她一步说了话。
“苏大夫，你上回说，你是青崖镇那边的人？”
苏茯苓笔尖一顿，“算是。我在那边跟师父住过好些年。”
“你师父是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但他在青崖住了二十多年。”
老太太“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东墙那幅旧画上，“青崖那边的山，是不是跟画上差不多？”
苏茯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差不多，山势更陡一些，树也多。”
“我年轻时去过一回，记得那边的山路不好走。”老太太笑了笑，“后来就没再去了。”
苏茯苓握着笔，心里转了一圈。老太太在岔开话题。明明是她先问青崖镇的，问完了又轻飘飘带过去。但苏茯苓记得上回来的时候，老太太对青崖镇的事一句都没问过。今天问了，又不让她接话。
她低头继续写方子，笔尖压得重了些。
方子写完，她折好递给丫鬟，“三碗水煎成一碗，饭后半个时辰喝。”
老太太接过方子看了看，忽然说：“苏大夫，明天中午你有空吗？”
苏茯苓抬起头。
“我想请你来吃顿饭。”老太太把方子放在膝上，“一来谢谢你上回帮我诊脉，二来，”她顿了顿，“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苏茯苓心里猛地一跳。“什么东西？”
老太太没接话，只是笑了笑，“明天来了就知道了。”
苏茯苓握着药箱的提手，指节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嘴，想问玉扣的事，老太太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像是话已经说完。“那我明天中午过来。”
“好。”老太太点点头，“老周头会去接你。”
苏茯苓拎起药箱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老太太，”
“对了，”老太太忽然打断她，侧头看着她腰间的玉扣，“你那个玉扣，收好，莫随便给人看。”
苏茯苓一愣。老太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警告，更像是在提醒。
“我记住了。”
她转身走出花厅，药箱在手里晃了一下。夹层里的玉扣，像是突然沉了十倍。
回廊很长。苏茯苓走在回廊里，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她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老太太那句话，“收好，莫随便给人看。”老太太认得这玉扣。她一定认得。
苏茯苓攥紧药箱提手，拐过回廊的弯，一个人影从对面走过来。她没来得及收住脚步，两个人几乎在回廊正中间迎面撞上。
那人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深灰长衫，腰背挺直，像是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的样子。他手里没拿东西，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苏茯苓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深，眼窝也深，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从她脸上扫到腰间，停了一瞬。
苏茯苓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把药箱挡在身前。“抱歉。”她低声说了一句，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走了三步，五步，十步，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钉在她后背上，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得她头皮发麻。她没回头。走到回廊尽头，拐过弯，那目光才从她身上滑落。
苏茯苓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扣，缠丝还在，没松。刚才那个人，在看她的玉扣。不是随便扫一眼的那种看，是认认真真地、仔仔细细地看了它一眼。像是对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见到了。
苏茯苓攥紧药箱提手，快步走出侧门。
傅沉砚站在回廊里，一动没动。他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拐过弯，看着她消失在晨光里。那对玉扣在她腰间晃了一下，缠丝细密，纹路干净，跟四年前他亲手系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四年前的那条巷子，满地的碎瓦，墙根下蜷着一个人影。他蹲下去，她抬起头，满脸的血，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又亮又倔。他把她从瓦砾堆里拽出来，扯下自己的外衣裹住她，顺手把玉扣系在她腰间。“拿着，别丢了。”她没说话，只是攥着玉扣，指节发白。后来他被人拉走，再回头，巷子已经空了。
他找了四年。今天，她站在他面前，腰上还系着那对玉扣。
傅沉砚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回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老周头。”
老周头从角门那边小跑过来，“大爷。”
“刚才那个女的，叫什么？”
“苏大夫，苏茯苓。”老周头压低声音，“在城南开了间小医馆，上回来给老太太诊过脉，老太太挺喜欢她。”
傅沉砚没说话，目光落在回廊尽头，她消失的地方。“住哪儿？”
“城南，青竹巷，租的房子。”
傅沉砚点了点头，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腰上那对玉扣，你见过？”
老周头一愣，“见过上回，表少爷还问过。”
傅沉砚的目光猛地一沉。“他问什么了？”
“就问了一句，说看着眼熟，想借来看看。”老周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苏大夫没给。”
傅沉砚没再说话，大步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书桌前，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一堆账册和信件，老周头昨天报上来的，关于苏茯苓的全部信息：从青崖镇到县城，从租铺到开馆，从一个人到带着个孩子。
“苏茯苓。”他在齿间碾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表少爷站在角门后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见苏茯苓从花厅出来，看见她在回廊里跟傅沉砚迎面撞上，看见傅沉砚盯着她腰间的玉扣看了很久，看见老周头跑过去说了什么，看见傅沉砚走进书房。
他收回迈出去的脚，退回角门后头。傅沉砚也认出了那对玉扣。局面变了。
他转身走回自己住的东厢房，推开门，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页誊抄的纸。老道手稿的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对玉扣的纹样，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两行字。他看完，把纸折好，塞进袖口。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花圃里的山茶花，轻轻笑了一下。
晚上。
苏茯苓坐在灯下，把玉扣从药箱夹层里拿出来。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缠丝完好，纹路清晰，跟布角上的回字绣一模一样。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白天在回廊里，那个男人看玉扣的眼神，像是认识它。
她拿起一根细针，小心地挑开缠丝的一头。丝线一圈一圈松开，玉扣底座露出来。她凑近灯下，眯起眼，一道极细的刻痕。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符号，刻得很浅，像是怕被人发现。
苏茯苓把布角拿过来，并排放在灯下。布角上的回字纹走线，跟那道刻痕的弧度，一模一样。
“娘，你在看什么？”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了，趴在桌边，歪着头看她手里的玉扣。“这是爹爹的吗？”
苏茯苓手一抖，玉扣差点掉在桌上。她没回答，只是把玉扣和布角一起攥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明天去问那个老奶奶。”她低声说，像是在跟苏念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她把玉扣重新系好，缠丝一圈一圈绕回去，系紧。然后她把布角叠好，跟玉扣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灯吹灭了。屋里暗下来。苏茯苓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明天，老太太要给她看一样东西。她也要问老太太，这玉扣，到底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