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的热气已经散了。
苏茯苓坐在巷口那张塑料凳上，面前半碗凉透的馄饨浮着一层白油。她没动筷子，盯着碗里那几片葱花，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往回收。
老周头被喊走得太巧。表少爷的人掐着点出现，不早不晚，正好在她问出“她娘跟傅家什么关系”之前把人截走。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盯着老周头，或者说，盯着所有可能跟她说话的人。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油腥味腻在舌尖上。
后花园那截拦截也说明了一件事：表少爷知道她来找老周头了，知道她在查什么。但他没有强留她，甚至没有多问，只是确认了她来过，就放她走了。
为什么？
苏茯苓把碗搁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不想把事闹到老太太跟前，她是老太太的医生，他不想让老太太知道他动了她的客人。第二种，他不在乎她查到了老周头这里，因为他自信老周头不知道核心秘密，或者他还有更深的底牌没翻。
她倾向于第二种。
老周头知道的东西确实有限。他知道手稿是周家女主人亲自送来的，知道老太太叫她“周家妹子”，但再往深处，老周头未必清楚。表少爷之所以拦截，不是因为老周头知道太多，而是因为他不想让苏茯苓确认“周家妹子”这个称呼背后的含义。
“周家妹子。”
苏茯苓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老太太叫她娘“周家妹子”，这个称呼听着亲近，像是同辈之间的叫法，又像是长辈对小辈的昵称。老太太今年七十多，她娘如果活着也不过四十出头，相差三十岁，不可能是平辈相交的“姐妹”。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老太太跟她娘之间，隔着另一层关系。这层关系，表少爷不想让她知道。
为什么？
苏茯苓把目光从碗上抬起来，望向傅家那堵灰墙。墙头上爬着半枯的藤，在晨光里泛着铁锈色。
表少爷姓什么来着？她回忆了一下，傅家的人叫她“表少爷”，傅沉砚提起他时说的是“我表弟”，但她从来没听人叫过他的全名。老太太叫她娘“周家妹子”，她娘姓周。表少爷的母系家族，也姓周。
苏茯苓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两个“周”，是巧合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思绪往回拉。老周头说过一句话，“老太太叫她周家妹子，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眼睛是红的，说明老太太在哭。1999年秋天，她娘把手稿送到傅家，老太太看着手稿哭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对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哭。这中间的故事，绝不只是“送了一本手稿”这么简单。
苏茯苓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压在碗底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出十几步，她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不是馄饨摊老板的，是更远处那道。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变，拐进了一条窄巷。
窄巷两边是老式居民楼的侧墙，墙根长着青苔。她靠着墙站了十几秒，然后侧身往巷口看了一眼，没人跟进来。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赵姐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姐，是我。”
“茯苓啊，东西我都收好了，你放心。”赵姐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姐，我问你个事。”苏茯苓靠着墙，目光落在墙根那丛青苔上，“傅家那个表少爷，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表少爷……好像是姓周。”赵姐的语气不太确定，“我听人喊过他一次，叫什么周……叫什么来着，记不清了。他妈妈是傅家老太太的侄女，嫁到周家的。”
苏茯苓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妈妈姓傅？”她追问。
“对，傅家老太太的侄女，算起来跟傅沉砚是表兄妹。她嫁到周家，生的儿子就姓周，所以傅家上下都喊他表少爷。”赵姐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就是好奇。”苏茯苓握着手机，脑子里那根线突然搭上了，“赵姐，他妈妈，就是嫁到周家那个傅家侄女，现在还在吗？”
“在啊，住在城南那边，好像身体不太好，常年不出门。”赵姐说，“我听人说她跟傅家老太太关系挺僵的，好多年不走动了。”
苏茯苓的眼睛眯了一下。好多年不走动，一个傅家嫁出去的女儿，跟娘家老太太关系僵，好多年不走动。而1999年秋天，一个姓周的女人把手稿送到了傅家老太太手上。表少爷的母亲姓傅，嫁到周家，所以她丈夫家也姓周。两个“周”，不是巧合。
“赵姐，谢谢你。”苏茯苓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往一起拼。1999年秋天，她娘，周家女主人，把手稿送到傅家老太太手上。老太太哭了，叫她“周家妹子”。表少爷的母亲姓傅，嫁到了周家，跟娘家老太太关系僵。表少爷在封锁她娘的消息，不是因为怕傅家丑闻外传，而是因为他母系家族的利益链，跟她娘的出现有关。
她娘姓周，表少爷的父亲也姓周。同一个姓，同一个城市，会不会是同一个“周家”？如果是，那她娘跟表少爷的父亲之间，是什么关系？
苏茯苓把这个问题按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想。她需要证据，不是猜测。
她走出窄巷，往公交站的方向去。脑子里已经换了路径，不再找老周头，不再从傅家内部突破，而是从表少爷的母系家族入手，查清楚他母亲那边的底细。表少爷的母亲姓傅，嫁到周家，跟傅家老太太关系僵。这个“周家”在城南，家里有人常年不出门。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往后滑，她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表少爷的母亲跟傅家老太太关系僵，好多年不走动。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跟娘家老太太闹到这个地步，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钱的事，要么是人的事。她娘把手稿送到傅家老太太手上，是1999年秋天。表少爷的母亲跟老太太关系僵，时间点也是1999年之后？
公交车在城南站停下，苏茯苓下了车。这一带是老城区，路边有几家旧书店和杂货铺。她沿着街边走，目光扫过那些门面，最后停在了一家旧书店门口。
书店不大，门口摆着几个纸箱，里面塞满了旧书和旧杂志。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苏茯苓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老板，你这儿有旧报纸吗？”她走到柜台前，“九十年代末的，本地的。”
“有是有，不过都是散页，没装订。”老头放下书，指了指墙角那几摞发黄的纸堆，“你自己翻翻，五毛钱一张。”
苏茯苓走到墙角，蹲下来翻那些旧报纸。纸张泛黄发脆，散发出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她翻了十几分钟，手指上沾了一层灰。就在她准备换一摞的时候，一张报纸的边角露了出来，版面右下角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半身像，下面配着一行小字：“本市着名企业家周某某因病逝世”。
苏茯苓的手停住了。她把那张报纸抽出来，展开铺在膝盖上。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五十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她扫了一眼日期，1998年3月。再看那行小字，“本市着名企业家周某某，傅氏集团前高管，因病逝世，享年五十二岁。”
傅氏集团前高管，姓周。
苏茯苓的呼吸变慢了。她把报纸折好，走到柜台前：“老板，这张我要了。”老头瞥了一眼报纸：“五毛。”苏茯苓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放在柜台上，没等找零就出了门。
站在街边，她把报纸重新展开，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傅氏集团前高管，姓周，1998年去世，表少爷的父亲？如果是，那表少爷的母亲就是在丈夫去世后，跟傅家老太太闹僵了。一个寡妇，带着儿子，跟娘家闹翻，好多年不走动。而她娘，在1999年秋天，把手稿送到了傅家老太太手上。
苏茯苓把报纸叠好，塞进包里。时间线在脑子里连了起来：1998年，表少爷的父亲去世。1999年，她娘送手稿到傅家。表少爷封锁她娘的消息，不是因为傅家丑闻，而是因为他母亲的家族跟她娘之间有某种利益纠葛，或者说，他母亲的娘家跟她父亲家族之间，被她娘的出现搅动了什么。
她需要知道周某某跟傅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茯苓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阳光已经铺满了街面。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指尖悬在一个名字上方，傅沉砚。不行。她摇了摇头，把手机收了回去。傅沉砚是傅家的人，她不能确定他知不知道表少爷母亲的事，也不能确定他站在哪一边。
她需要一个不在傅家关系网里的人。苏茯苓想了想，翻到另一个号码，是以前在诊所认识的一个老病号，姓陈，在城南住了大半辈子。
电话接通了。
“陈叔，是我，苏茯苓。”
“小苏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惊喜，“好久没见你了。”
“陈叔，我跟你打听个事。”苏茯苓笑了笑，“城南周家，你知道吧？就是傅氏集团那个姓周的高管，九八年去世的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某某啊，知道。”陈叔的语气沉了一点，“他家在城南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他走了之后，他老婆就很少出门了。”
“他老婆是傅家的人，对吧？”苏茯苓问。
“对，傅家老太太的侄女，叫傅什么来着……傅兰芝。”陈叔顿了顿，“她跟傅家老太太闹得挺僵的，好像是周某某去世那年闹翻的。具体什么事我不清楚，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就没再回过傅家。”
苏茯苓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一下。周某某去世那年，1998年。
“陈叔，周某某是怎么去世的？”她问。
“听说是心脏病，走得挺突然的。”陈叔叹了口气，“那年他才五十二岁，身体一向好，突然就没了。街坊邻居都说是累的，傅氏集团那几年扩张得快，他管着好几个项目。”
“他老婆傅兰芝，后来一直住在城南？”
“对，就住在周家那栋老宅子里，带着儿子。她儿子现在也大了，在傅氏集团做事，听说挺能干的。”陈叔说到这儿，话锋一转，“小苏，你怎么突然问起周家了？”
“没事，就是听说了一点事，想确认一下。”苏茯苓笑了笑，“谢谢陈叔，改天请你喝茶。”
挂了电话，苏茯苓站在街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傅兰芝，表少爷的母亲，傅家老太太的侄女，嫁到周家，丈夫1998年突然去世，之后跟傅家老太太闹翻，好多年不走动。她娘在1999年秋天把手稿送到傅家老太太手上。表少爷在封锁她娘的消息。
苏茯苓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摆平，发现它们之间隔着一个看不见的缺口。她需要知道傅兰芝跟她娘之间，到底有没有交集。
她抬头看了一眼城南的方向。傅兰芝住在城南周家老宅，常年不出门。苏茯苓把包带往肩上拢了拢，迈开步子往那个方向走去。她不确定能不能见到傅兰芝，但她需要试一试。
拐过一个街角，她看见一栋灰砖老宅的院墙露出来，墙头上爬满了蔷薇藤，藤叶枯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干。院门是两扇铁门，漆面斑驳，门缝里夹着一封积了灰的广告单。
苏茯苓在门口站定，抬手按了一下门铃。门铃响了两声，没人应答。她又按了一下，等了十几秒，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慢，像是老人走路时拖着鞋底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一个女人，大约六十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衫，眼窝深陷，目光像一潭死水。
“你找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请问是傅兰芝女士吗？”苏茯苓问。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也没有关门。
“我叫苏茯苓。”苏茯苓说，声音放得很平，“我娘姓周，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傅兰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你进来吧。”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