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茯苓站在门槛里侧，目光扫过院子。青砖地缝里长满了青苔，墙角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晾衣绳上挂着两双布袜，袜底补了又补，针脚歪歪扭扭。
正屋门开着半扇，透出一股陈旧的药味，不是中药，是西药片剂那种发涩的苦。
“进来吧。”
傅兰芝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能不能承住她的重量。
客厅不大，家具还是九十年代的样式，人造革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彩电，屏幕前搭着碎花布。墙上没有照片，没有挂历，白墙泛黄，几处墙皮鼓了包。
傅兰芝在沙发上坐下，没有让茶，也没有让座。苏茯苓自己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老式挂钟在墙上嗒嗒地走着。
“你胆子不小。”傅兰芝先开了口，声音干涩，“那条巷子外面，有人盯着。”
“我知道。”苏茯苓说。
“知道还敢来？”
“我娘当年也敢来。”苏茯苓从布包里抽出旧报纸，翻到第三版，平摊在茶几上，“她来的时候，应该也是秋天。”
傅兰芝的目光落在报纸上。那张照片是黑白的，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领带，站在剪彩仪式上，胸前别着“傅氏集团”的工牌。照片下面的标题写着：傅氏集团高管周某某因病逝世，享年四十三岁。
傅兰芝的手抬起来，指尖触到报纸边缘，又缩了回去。
“你从哪里找到的？”她问。
“旧书店。老板说收了好几年了，一直没人翻过。”
傅兰芝的手终于落在报纸上，指尖沿着照片边缘慢慢描了一圈。“他走的时候，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公司来的人说，遗体不能看，直接火化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苏茯苓没有接话。她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等。
“你娘来的时候，也是秋天。”傅兰芝突然抬起头，“1999年，国庆刚过完没几天。她穿一件灰蓝色的褂子，头发扎在脑后，瘦得厉害，眼窝都凹进去了。”
苏茯苓的呼吸停了一拍。“你见过她？”
“她来找老太太，我正好在老太太屋里。”傅兰芝的目光又落回报纸上，“她手里拿着一沓纸，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封口没粘。老太太接过去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中药方子，还有几页像是信。”
苏茯苓的手指攥紧了布包边沿。那沓纸，就是师父的手稿。
“她跟老太太说了什么？”
“我没听见。老太太让我出去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你娘站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但她的手在抖。”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她走之后，老太太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去送茶，看见老太太的眼睛是肿的，桌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她平时不抽烟的。”
“那之后呢？”
“之后没多久，老太太就跟我翻了脸。”傅兰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茯苓，“你查到这份报纸，查到他是傅氏集团的高管，是不是还想查他是怎么死的？报纸上写的是‘因病逝世’，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
苏茯苓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他身体好得很。他每年体检，指标比我还正常。1998年春节，他还跟我说，等再过两年攒够了钱，就带我和孩子出去旅游，去云南，看洱海。”她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3月12号，公司的人来家里，说他加班时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我去医院的时候，遗体已经送进太平间了，不让看。公司的人说，是急性心梗，走得快。”
“你不信？”
“我信了十年。”傅兰芝走回沙发前坐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直到2008年，老太太生病住院，我去看她。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兰芝，我对不起你，我没能保住他。’”
苏茯苓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她烧糊涂了，没当回事。但后来老太太病好了，我再去看她，她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躲着我。我问她那天说了什么，她说她记不得了。”
“从那以后，你就不跟傅家来往了？”
“不是我不来往。是老太太不让。她让管家传话，说以后没什么事就别来了。”
苏茯苓沉默了几秒。“你丈夫的死，跟傅家有关？”
傅兰芝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茶几上的报纸，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敢说。你知道凶手是谁，但你不敢说。”
傅兰芝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你娘当年送手稿来，是为了什么？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跟老太太是什么关系？”
苏茯苓摇头。“我不知道。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傅兰芝盯着她看了很久。“你娘跟你婆婆……”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她们是，”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路过的那种，是径直朝正屋走来的，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傅兰芝的话戛然而止。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发抖，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苏茯苓没有回头。她坐在木凳上，手已经伸进布包，摸到了铜钱的边缘。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客气的笑意：“兰芝姨，家里来客人了？”
苏茯苓认得这个声音。表少爷。
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扇，影子斜斜地落在门槛上。
傅兰芝没有回答。
苏茯苓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隔着门扇看向外面。表少爷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有到眼睛里。
“我娘让我送点汤过来。说兰芝姨最近身体不好，让我来看看。”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苏茯苓，落在茶几上的旧报纸上。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一度。“苏大夫也在？真巧。”
苏茯苓没有接话。她转头看向傅兰芝。傅兰芝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缩成一团，目光躲闪着。
“改天我再来看您。您保重身体。”苏茯苓拿起布包，把旧报纸折好塞进去，朝门口走去。
经过表少爷身边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让出半个门的宽度。“苏大夫慢走。巷子窄，小心脚下。”
苏茯苓没有回头。她走出院子，穿过那条长满青苔的巷子，拐过街角，才停下来。后背全是汗。
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傅兰芝最后那句话卡在她脑子里，“你娘跟你婆婆……”她们是什么？她没有听到答案。但表少爷在那个时间点出现，不是巧合。他一直在盯着这边。他知道她来了。
苏茯苓睁开眼，把布包抱在胸前，朝巷口走去。
口袋里，那枚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