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老宅的铁门在身后合上时，苏茯苓没回头。她能感觉到巷口老槐树下那道目光，短袖青年，刚才陪表少爷进院的那个，没跟进去，就那么大剌剌地看她。
拐过巷角，确定没人跟上来，她才在五金店台阶上坐下。九月底的风吹得后背湿透的短袖贴在皮肤上，冷得一哆嗦。她把傅兰芝家客厅里的每一帧画面过了一遍：傅兰芝攥报纸的手在抖，指节发白；傅老太太那句“我没能保住他”是压在心底十几年才敢开口的沉；三十多年不走动，是沾了血的隔阂。
但最关键的，是傅兰芝说到一半被截断的那句话，“你娘跟你婆婆是……”
傅兰芝的表情不是犹豫，是恐惧。那个脚步声来得太巧，像掐着秒表，在即将吐出最关键的字时准时踩响。苏茯苓闭上眼回想节奏：一步，停顿，再一步。像故意踩给她听的。表少爷知道她在里面，知道傅兰芝会说什么，选了那个时机进门，不是为了送汤，是为了截断。
“他怕的不是我知道他爸怎么死的，”苏茯苓低声说，“他怕的是我妈跟他奶奶的关系。”
这个推理一落定，碎片自动拼上。表少爷撕手稿，因为手稿里提到了周家女主人和他奶奶的关系；封锁老周头的嘴，因为老周头亲眼看见她娘在1999年秋把手稿送到傅老太太手上；亲自守在老宅，因为他知道她迟早会找到傅兰芝这条线。所有动作指向同一个目标：不让苏茯苓知道“她娘跟傅老太太是什么关系”。
那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把已知信息摊开：她娘是周家女主人，傅老太太是傅家老太太，傅兰芝是傅老太太的侄女，嫁到周家。姐妹？不像，傅兰芝不会用“你娘跟你婆婆”这种说法。旧友？也不像，普通朋友不值得封锁这么严。
她重新梳理时间线：1998年3月，周某某突然去世，遗体不让看，公司说是急性心梗，傅老太太没出面。1999年秋，她娘亲自把手稿送到傅老太太手上，傅老太太叫她“周家妹子”，眼睛是红的。2008年，傅老太太病重，向傅兰芝道歉，“我没能保住他。”道歉迟了十年，但傅兰芝接住了，然后彻底断了往来。
傅老太太道歉的对象是傅兰芝，道歉的内容是“没能保住他”，这个“他”是傅兰芝的丈夫。但傅老太太为什么“没保住”他？她是傅家的老太太，不是警察，不是医生。她“没保住”一个成年男人，意味着她知情，意味着她当时有能力干预，但没有干预，或者干预了没成功。
苏茯苓站起来，在台阶前来回走了两步。现在不能去找傅兰芝了，她已经被恐惧压回去，再逼问只会让她缩得更深。而且表少爷已经盯上这条线，他母亲是他最容易控制的环节。得从侧面绕。
她脑子里闪过傅兰芝的话：“当年老太太病重的时候，我去看过她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说没能保住他。”病重，2008年。谁给她看的病？傅家这样的家庭，老太太病重，请的一定是最好的医生。那个医生知道傅老太太当时的身体状况，也可能知道她当时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更重要的是，那个医生是局外人。表少爷能封锁傅兰芝，能封锁老周头，但不一定能封锁一个十几年前给老太太看过病的退休医生。
苏茯苓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旧报纸，翻到中缝。她记得在旧书店灯光下扫到过一行小字：“本报医疗合作单位：市第一人民医院”。傅家老太太当年住院，最可能去的就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她折好报纸，站起来拍了拍灰，得去一趟市第一人民医院，找2008年给傅老太太看过病的老医生。
刚走出巷口，馄饨摊老板看见她，压低声音说：“姑娘，刚才有人来问过你。二十出头，短袖，平头，问我你是不是常来吃早饭，平时几点来，往哪个方向走。”苏茯苓的心往下沉。老板没接她递的五十块钱，低声说了句：“那几个人不好惹，你小心点。”
公交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她掏出手机，拇指悬在“陈叔”的名字上，又按灭了，不能打电话问，万一被表少爷的人盯上，反而害了他。公交车来了，她上车靠窗坐下，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隔了两个车位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在下一站提前下车，钻进小巷七拐八绕，从另一条街拦了辆出租车：“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医院门口。苏茯苓直接走向住院部，进了电梯按九楼。电梯里一个护士翻的病历封面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高干病区”。苏茯苓问：“高干病区现在收治的病人多吗？”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家属？”“不是，我找个人。十几年前在这边住院的一个老太太，姓傅。”护士的表情微微变了，没接话。
电梯到了九楼，护士快步走出去。苏茯苓跟到护士站前，看见值班台后面墙上贴着一张通知：“根据家属要求，傅姓患者的探视名单已调整为仅限直系亲属，非直系亲属探视需提前预约，由家属签字确认。”落款日期是今天。表少爷的动作比她想象的快，他正在一个一个地堵上所有出口。
但她也有一个优势：她知道他要堵什么，而他不知道她已经猜到了。
苏茯苓转身走向楼梯间，下到八楼，找到老年病科的医生介绍栏。第三排：“李国华，主任医师，原市第一人民医院老年病科主任，2009年退休。擅长老年心脑血管疾病的中西医结合治疗。”2009年退休，2008年傅老太太病重时，他还在岗。她掏出手机拍下照片，下楼走到医院花园里坐下，翻开旧报纸的出版信息栏：“本报医疗合作单位：市第一人民医院，特约专家：李国华。”对上了。
她拨了114查李国华的联系方式，被告知登记电话已停机。退休医生的住址一般会在医院退休办有登记。她走向行政楼三楼，退休办门半开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档案。苏茯苓说想查李国华的住址，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李主任退休十几年了，不接诊了。”苏茯苓没走，从包里掏出一盒傅沉砚送她的茶叶放在桌上：“我就是想去看看他，感谢他当年治好了我奶奶的病。”工作人员看了看茶叶，叹了口气，翻开泛黄的通讯录报了一个地址：“城西区槐安路23号，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
走出行政楼时天已经快黑了。苏茯苓站在医院门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李国华。表少爷封了傅兰芝的嘴，封了老周头的嘴，封了医院的探视名单，但他封不了一个退休十几年的老医生，除非他已经先一步找到了李国华。
她攥紧口袋里的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城西区，槐安路23号。”车子驶入夜色，她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口袋里，那枚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