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槐安路23号门口停下时，天已经黑透了。
苏茯苓下车后扫了一圈，老巷子，路灯隔三差五才亮一盏，路面坑洼积着雨水。没有黑车，没有蹲在路边的闲人。太安静了。
她快步上了三楼，敲响301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挂着。一张老人的脸露出来，头发花白，眼神警惕。
“找谁？”
“李国华李医生？我是苏茯苓，想跟您打听点事。”
李国华打量她几眼，眉头微皱。
“我不认识你。”他说着就要关门。
“2008年，傅家老太太。”苏茯苓压低声音，“您是她的主治医生。”
李国华的手顿住了。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从警惕变成一种“终于来了”的沉重。
防盗链哗啦一声被取下来。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二三十年前的老款式。木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垫子，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屋里有一股老人味混着中药的苦。
李国华没让她坐，自己先坐到沙发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谁告诉你我的？”
“市第一人民医院退休办。”
李国华点点头，手指在缸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找我问傅老太太的事，是你自己查的，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我自己查的。”苏茯苓掏出旧报纸剪报，翻到中缝那行字放在茶几上。
李国华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你跟她什么关系？”他终于问。
苏茯苓深吸一口气。“我不确定。但我觉得，她可能是我外婆。”
李国华的手停在了搪瓷缸上。他抬起头，目光从她眉毛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到眼睛，像在对照一张藏在记忆深处的照片。
“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李国华的眼眶突然红了。他别过头去，盯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她。”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你娘。”
苏茯苓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娘叫周云锦。”李国华打断她，“她是傅家老太太的小女儿，亲生的。”
苏茯苓的脑子嗡了一下。
“那为什么……”
“为什么没人知道？”李国华苦笑，“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傅家正处在最敏感的时候。傅老爷子刚走，家族内斗得厉害，老太太怕孩子被当成筹码，就托人送到外地的远亲家养着。结果那家远亲出了变故，孩子丢了。老太太找了二十年，一直没找到。直到1999年秋天，你娘自己找上门来。”
苏茯苓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住那枚铜钱。
“我娘来傅家，是送手稿的？”她问。
李国华愣了一下。“你知道手稿的事？”
“我拿到了。我娘写给我外婆的手稿，被人撕了一半。”
李国华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盯着搪瓷缸里已经凉透的水。
“你娘来的时候，是秋天。”他慢慢说，“那天我刚给老太太做完检查，护士进来说有人找，说姓周。老太太一听这个姓，整个人都僵了。”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恍惚。
“你娘站在病房门口，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老太太看见她，眼泪就下来了。她叫你娘‘周家妹子’，可我知道，那个称呼是假的，老太太不敢当着外人的面叫她女儿。”
“我娘说了什么？”
“你娘跪在病床前，把信封放在老太太手里，说‘娘，我对不起你，这么多年才来找你’。”李国华的声音有些发抖，“老太太抱着她哭，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们说了很多话，我在外面等，没听全。但我记得老太太最后说了一句，‘你等我，等我出院了，咱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苏茯苓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后来呢？”
“后来你娘走了。她说她在南边还有事要处理，等处理完了就回来接老太太。老太太让她把地址留下，她说不用，她会再来的。”
“她再也没回来，对吗？”
李国华点了点头。
“老太太等了她很久。每天问护士有没有人找她，有没有信。等了半年，等到病情恶化，等到转院，等到最后，也没等到。”
苏茯苓闭上眼睛。
“李医生，2008年老太太病重的时候，您是她主治医生，对吗？”
李国华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手指在缸沿上敲得比刚才快了些。
“是。”
“老太太当时意识清醒吗？”
李国华沉默了几秒。“清醒。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想见你娘最后一面。她让我帮忙找人，我托了很多人，都没找到。”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比如遗言，或者……”
“有。”李国华打断她，眼神突然变得很复杂，“老太太在转院前一天晚上，让我去她病房。她拉着我的手说，‘国华，我闺女的手稿我看完了，我知道她在哪儿了。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周家。’”
他停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就被紧急转院了。”李国华的声音冷下来，“转院通知是傅家那边直接下的，我拦不住。转院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老太太，探视名单被卡了，连我这个主治医生都进不去。”
苏茯苓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转院前一夜老太太有话要说，转院后就被封锁，跟傅兰芝说的时间线对得上。
“转院是谁安排的？”
李国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苏茯苓没说话。她知道答案，表少爷。从傅兰芝到老周头，从馄饨摊老板被问话到医院探视名单被卡，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他不是今天才开始封锁的，是从2008年就开始了。
“李医生，您有没有保存老太太的病历？”
李国华沉默了。他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看了很久，像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
“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几分钟后，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傅某某，2008.03-2008.09”。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松手。
“这个病历，我留了十几年。当年老太太转院后，我偷偷复印了一份。我知道不该留，但总觉得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他看着苏茯苓，眼神里带着老人特有的犹豫和警觉。
“你拿走了，就不要再回来找我。”
苏茯苓点了点头。“我保证。”
李国华松开手，把信封推到她面前。苏茯苓接过来，直接塞进包里。
“李医生，谢谢您。”
李国华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吧。天黑了，这条巷子不安全。”
苏茯苓走到门口时，李国华突然叫住她。
“姑娘。”
她回头。
“你娘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李国华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到，“她说，‘李医生，如果我回不来，请你告诉我娘，青崖有路，玉扣为凭。’”
苏茯苓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青崖有路，玉扣为凭，这是母亲手稿里的那句话。
“她还说了什么？”
“没了。”李国华摇了摇头，“就这一句。”
苏茯苓攥紧包带，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时，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凉意。她站在路灯下，巷子里依然安静。
但她知道，表少爷的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盯着。
她快步走向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她没有急着打开信封，而是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口袋里，那枚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青崖有路，玉扣为凭。她娘留给她的话，不止是写在手稿上的那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