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后座皮面裂了口子，露出黄褐色海绵。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灌进来，带着雨后土腥气。苏茯苓把牛皮纸信封平放在膝盖上，指尖按住封口，停了两秒，才拆开。
纸页发脆，边缘一圈咖啡色旧渍，是压在许多年份底下的那种黄。第一页是入院记录，2008年3月，市第一人民医院老年病科。主诉胸闷气促、双下肢水肿。诊断冠心病，慢性充血性心力衰竭。主治医师栏，李国华三个字，蓝黑钢笔写的，收笔很稳。
她把纸页凑近车窗，借着路灯的光翻到第二页。长期医嘱单。地高辛、呋塞米、卡托普利、单硝酸异山梨酯，这些药名她熟得能背，是心衰的常规用药，没有出格。她的目光滑到中段，凉下来。
地西泮，5mg，睡前口服。
老年人夜里睡不安稳，开一片安定不算罕见。再翻一页，4月12日医嘱变更：地西泮改每日两次，每次5mg。
心衰的老年患者，安定类药要慎用，抑制呼吸，加重心脏负荷。这不像老年病科医生会开的长期医嘱。她去看护理记录栏，地西泮那一列，每天只有一个勾。
医嘱开了两次的量，护理执行了一次。多出来的那一次，没人执行，也没人划掉，就像根本没开过一样。
她师父教过她，药单是纸，护理是命。医嘱和护理对不上，要么是护士失职，要么那药根本没进老太太嘴里，去了别的去处。
她接着翻。5月16日，地西泮加至7.5mg。次日，抢救记录，心衰加重，吸氧，西地兰静脉推注。
一个心力衰竭的老人，头天晚上被人加了安定，第二天中午推进抢救室。她捏着纸页的手指收紧，纸角皱下一小块。她松开手，慢慢把那道皱痕抚平。
7月中旬，病程记录写着“神志清，可简单交谈”。次日，地西泮改回每日两次。再往后，护理记录里四个字：神志淡漠，嗜睡。
她合上这页纸，闭了闭眼。她原以为老太太是病得糊涂了，才连一句话都没说完。现在懂了。有人用药，让老太太一直昏沉。李国华说的“转院前一夜，老太太清醒过一阵，说要说话”，那一阵清醒，是药力的空档。
有人不想让老太太说话。那只手从2008年就按在药单上，按到老太太再也开不了口。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铜钱。铜钱是她娘送她上山那年系上的，师父说，打结的手是她娘的手。她娘这辈子不认字据，只认物件。手里过的东西，件件都捂得严实。这样的人留话，不会留空话。
青崖有路，玉扣为凭。
她想起母亲手稿里夹着的那页纸，医案中间写着“青崖”两个字，旁边一道墨痕拖出去，像写了一半停住。她当时当成记错的地名。现在不这样认为了。
青崖是去处。玉扣，是凭证。她娘把口信托给李国华，就是要让日后查证的人，凭一件实物，找到该找的地方。
1999年秋天，她娘进过城，送手稿到傅家，也去了傅兰芝那儿。傅兰芝那句“你娘来的时候也是秋天”，不是随口攀扯。那年秋天，她娘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寄放在了周家老宅？
出租车在路口红灯前停下。她抬眼看倒车镜，一辆黑色帕萨特，隔着两辆车，不近不远地亮着灯。
她的脊背僵了一下，又松开。从槐安路出来，那车就一直吊在后面。她想起馄饨摊老板说的，有两个穿西装的，绕到后厨门口，问过他好几回她的事。表少爷那人，笑里藏刀，动手从来比动嘴快。
“师傅，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她没回头。
右转之后，帕萨特隔着三辆车，也拐了过来，车灯不闪不灭，就那么吊着。
她让司机在闹市的便利店门口停了车，付钱，下车，夹在人群里穿过斑马线，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不长，她脚步没停，从另一头穿出去时，那辆帕萨特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窗摇下半截，一只手搭在外面，指间夹着烟，车里的人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说话。
她不再看第二眼，转身绕到街对面，又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银杏路的方向，她靠回后座，路灯的光一截一截扫过车窗，落在膝盖上那几页发脆的纸上。
2008年，表少爷封了探视名单。李国华说过，老太太住院那半年，傅家亲属探视，都得过他手里那本册子。李国华还说，老太太看完手稿，知道她娘在哪儿。那老太太病重住院，她娘多半去过医院。可探视名单上，没有她娘的名字。
那对母女，隔着一堵墙，没能碰上面。
也许，这正是表少爷要的。
她把病历复印件重新折好，收回信封。纸上这些字，拿去找人对质，会被一句“不专业”打回来。她手里只有推理，没有物证。老太太没说完的话，她娘留下的那句话，最后一定会落到一件实物上。
车窗外路灯连成一条光带，往后退。
“明天，”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回一趟傅兰芝那儿。”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接话，踩下油门。出租车驶过路口，光带在她脸上流过，又暗下去。